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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他的世界

错误信号

虞优第一次去厉择宴的公司,是被迫的。

头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厉择宴忽然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转头看她:"明天下午有个项目签约,你跟我一起去。"

虞优正吃薯片,嘎吱嘎吱嚼着含混不清地说:"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人,签约我去干嘛?"

"签约完有晚宴,需要太太出席。"他把她手里的薯片袋子抽走了,换了盘切好的水果塞过来,"早上十点司机接你,中午过来跟我吃饭。"

"哦。"虞优叉了块苹果塞嘴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确实好奇厉择宴工作起来什么样,虽然书房门缝里偷窥过几次,可到底隔着一层。明天大大方方去他公司转一圈,还能视察一下他办公室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第二天她穿了件奶杏色的针织衫配高腰阔腿裤,头发散着别了一枚珍珠发夹,拎了个小号手包,看着温婉又利落。司机送她到厉氏总部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摩天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几乎刺眼,楼顶的LOGO金属质感泛着冷光,跟它的主人一样,光站那儿就让人想绷直脊背。

前台早就得了消息,一看见她就笑容满面迎上来:"厉太太好,厉先生在顶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电梯里贴了欢迎她的电子屏,搞得像什么国宾来访。虞优站在VIP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心里那点好奇越来越膨胀。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正对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的前台区,行政秘书已经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厉太太,这边请。"

虞优踩在铺了厚地毯的走廊上,心想要是厉择宴办公室里真藏着什么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她回去就把床分两半睡。可推开办公室门时她愣住了——里面空荡荡的,黑白灰基调,一张大办公桌配两面墙的书架,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只水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前天在捐赠仪式上的照片,挽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虞优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看,放了回去。嘴角悄悄翘了一瞬,又迅速压平。

"来了?"身后传来厉择宴的声音。她回头,他从旁边休息室走出来,正在系袖扣,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马甲配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两粒。这种半正式的打扮比全副西装更衬他,肩宽腰窄的比例被马甲勾勒得一清二楚,虞优的视线从他腰线扫过去时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拍。

"看什么?"他注意到她目光。

"看你今天穿得还行。"虞优别开眼,踢掉高跟鞋在他办公室地毯上走来走去,"你这办公室挺大的,怎么啥都没有?"

"需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不像活人住的地方。"她蹲在他书架前看那些厚厚的专业书籍,随手抽了一本翻开,全英文的金融模型,她看了三行就晕了,赶紧塞回去。书架最下层却露出一角彩色的东西,她好奇地拉出来一看,是一本精装的画册,莫奈全集。

翻开的页面右下角折了一角,正是一幅睡莲。虞优愣住,抬头看他:"你书架里怎么会有这个?"

厉择宴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画册放回原处,神色淡淡的:"收藏。走吧,吃饭去。"

可虞优看见他放画册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对待什么珍贵的旧物。

午饭在公司楼下的日料店吃的。厉择宴订了包厢,虞优坐在他对面,看他用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咀嚼时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厉择宴,你书架上那本画册,什么时候买的?"

"不记得了。"他头也不抬。

"骗人。折角那页你肯定经常翻。"虞优托腮盯着他,"你这种金融直男看莫奈?我不信。"

厉择宴终于抬起眼。他看了她两秒,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他只说了句:"你小时候参加过一个儿童画展,记得吗?"

虞优眨眨眼。儿童画展?她翻遍记忆也没翻出来,五岁还是六岁的事她哪记得清。

"不记得就算了。"他把茶盏放回去,夹了块玉子烧放进她碗里,"吃饭。"

虞优低头扒饭,可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本画册。他什么意思?她小时候参加画展,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时候他们根本不认识,他顶多才十几岁,一个剑桥预备生跑去看儿童画展?还记住了一幅画?还收藏了对应画家的全集?

她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下午的签约仪式虞优坐在观礼席最前排。厉择宴和合作方的代表在签字台前落座,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他俯身签字时侧脸专注而冷峻,笔尖在纸上游走利落干净,签完了站起来和对方握手,唇角那点弧度礼貌而疏淡,跟在家抱着她睡觉时整个人松弛下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虞优坐在下面仰头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这个男人在别人面前永远是厉先生、厉总、冷面阎罗,只有在她面前才会笑、会逗她、会把她按在怀里喊她名字。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手里的签约册。

晚宴设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包了整层宴会厅。虞优换了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颈间戴了条厉择宴早上让人送来的珍珠项链。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红裙衬得她皮肤白皙若瓷,腰身被丝绒裹出纤细的弧度。

厉择宴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换好了。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视线从她脖颈滑到腰线又滑到裙摆,然后走过来,低头替她调整了一下项链的搭扣。指尖擦过她后颈皮肤的时候虞优缩了一下,他低低说了句"别动",手指的温度在后颈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

虞优从镜子里看见他垂眼时的睫毛阴影,耳朵又热了。

晚宴人不少,都是商界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虞优挽着厉择宴穿梭在人群中,时而点头微笑时而举杯致意,应付得游刃有余。她发现厉择宴今晚的社交态度比捐赠仪式时松弛了些,偶尔会主动跟人交谈两句,话题从市场行情聊到高尔夫球场,谈吐从容而精准,既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又不失分量。

她正站在甜品台前挑选马卡龙口味,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她:"虞小姐?哦不,厉太太。"

虞优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宝蓝色旗袍配翡翠镯子,气质雍容。她认出了这是厉家旁支的一位姑奶奶,按辈分厉择宴该喊声"二姑"。

"二姑好。"虞优乖乖打招呼,"您也来了。"

二姑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择宴这孩子,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结果不声不响娶了你这么个漂亮媳妇。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虞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婚礼?她没想过。协议三年,办什么婚礼?可当着长辈的面她只能含糊过去:"还没定呢,看择宴的意思。"

二姑拍拍她手背:"快了快了,我看择宴看你的眼神就藏不住事儿,那孩子从小到大冷得像块冰,什么时候对谁那么上心过。你不信二姑的?他初中那会儿白月光徐语霖追了他两年他都没松过口——"

虞优心里"咯噔"一下。徐语霖?

她脸上的笑没垮,可耳朵已经竖起来了:"二姑,徐语霖是……"

"哎呀老黄历了。"二姑摆摆手,"就是择宴小时候邻居家的姑娘,长得水灵灵的,对他可上心了。但那孩子就是不开窍,后来语霖出国了,择宴又去剑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虞优哦了一声,低头拣了块粉色马卡龙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有些噎。白月光?原来厉择宴还有个白月光。难怪三十五没结婚,心里藏着人呢吧。那娶她又是怎么回事?虞家有什么他非要不可的资源?还是说——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太太,好堵家里催婚的嘴?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觉得这套逻辑说得通。什么亲她抱她给她买冰淇淋收藏画册,都是表象,表面功夫谁不会做,厉择宴这种段位的人演个深情丈夫还不跟喝水一样简单。

"想什么呢?"

厉择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见她捏着半块马卡龙发呆,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碎屑蹭掉了。虞优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小半步,仰头冲他笑了笑:"没想什么,吃甜点呢。"

他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扣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跟我去见几个人。"力道比之前紧了些,虞优被他拉着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亦步亦趋。

整晚虞优都保持着完美的社交微笑,可心里那根刺扎得她时不时走神。她忍不住偷偷观察厉择宴——他跟人说话时眉眼冷淡的样子,他抬手整领带时腕骨突出的样子,他侧头听人说话时下颌线的锋利弧度。每一帧都好看,可每一帧都让她想到二姑那句"白月光徐语霖追了两年都没松口"。

没松口,那说明在他心里的位置重啊。重到放不下。

回家的路上虞优难得安静。她蜷在副驾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在玻璃上拖出彩色的光带。厉择宴开了一段路,侧头看了她两回,第三回时他打了方向盘靠边停了。

"虞优。"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她,"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虞优也转过头来,脸上挂着轻快的笑,"我挺好的啊,晚宴挺成功的,你合作伙伴的太太跟我聊得可开心了——"

"你从二姑那儿回来就不对。"厉择宴打断她,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她跟你说什么了?"

虞优笑不出来了。

她偏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闷在玻璃上映回来的雾气里:"没什么,就聊了聊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初中可招女孩子喜欢了,有个叫徐语霖的追了你两年,你都不带理人家的。厉择宴,你行情挺好啊。"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虞优感觉他伸手过来,轻轻掰过她的下巴让她转回来面朝他。他的表情在路灯漏进来的昏暗光线里看不太清,可他的拇指力道很轻,托着她下巴的时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

"徐语霖,"他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些,"是邻居家的小孩。我初中,她小学,小孩过家家的事,二姑乱说的。这么多年了,连她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

虞优拍开他的手:"谁管你记不记得,你爱记得不记得。"

"虞优。"

"干嘛?"

他叹了口气。虞优很少听见他叹气,这一声叹得又轻又长,带着点无奈和妥协。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从副驾上捞过来,虞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抱半拎地弄到了驾驶座这边。他座椅往后调了些,让她跨坐在他腿上,后背抵着方向盘。车厢里空间逼仄,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虞优能感觉到他大腿的肌肉隔着西裤绷着,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双手箍着她的腰防止她乱动。

"你干什么——"虞优挣扎了一下,被他按住。

"听我说。"他低头看她,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斜落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我小时候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谁。徐语霖也好,谁也好,都是过去的事了,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三十五不结婚?"虞优梗着脖子问。

"在等你。"

这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虞优整个人懵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厉择宴看她的眼神又深又沉,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压抑了很久的暗流终于找到出口往外涌。

"你……"虞优嗓子发紧,"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三个月前才认识——"

"虞优,"他打断她,手掌贴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有些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但你记住一句话:我既然娶了你,就没打算把你让给任何人。"

她被箍在他腿上,后背抵着方向盘,姿势暧昧又狼狈。可他的话像有实质,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她心口里,砸得她眼圈忽然就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憋了一晚上的委屈被他几句话轻轻松松揉碎了,碎得稀里哗啦堵在喉咙口。

"厉择宴你混蛋。"她闷声骂了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发顶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衬衫传过来,虞优能感觉到他笑得轻而稳,像终于把炸了毛的猫捋顺了的餍足。

"嗯,我混蛋。"他顺着她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回家给你煮热牛奶。"

"还要吃冰淇淋。"

"冰箱里有。"

"要朗姆葡萄干的。"

"行。"

虞优趴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弯了弯嘴角。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影,车厢里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一下一下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她忽然觉得,白月光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现在坐在他腿上被他箍在怀里的是她,能让他半夜爬起来给她煮牛奶的也是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