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赠仪式在厉氏基金会的总部大楼举行。虞优下车之前还觉得自己能游刃有余,毕竟虞家没落魄前她也是社交场合混大的,觥筹交错间的假笑早练得炉火纯青。可当迈巴赫停在大楼正门口,车门打开的那一瞬,快门声如暴雨倾盆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就知道今天没那么简单。
厉择宴先下了车,站定之后回身把手递给她。虞优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她手指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无声的"别怕",然后牵着她跨出车门。
闪光灯能把人眼睛晃瞎。虞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下颌微抬,脊背挺直,挽着厉择宴的手臂款款步入旋转门。身后记者的声音此起彼伏——"厉先生看这边!""厉太太新婚快乐!""请问二位什么时候办婚礼?"——全被门隔绝在外。
进了大厅虞优才悄悄松了口气,挽在他臂弯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西装袖子。厉择宴垂眼看她,压低声音:"紧张?"
"谁紧张了?"虞优嘴硬,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拆穿她,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传过来的温度让虞优慢慢松弛下来。
捐赠仪式在会议厅举行,长桌铺着深蓝色绒布,摆了几排座位。虞优被安排在厉择宴旁边,前面是发言席和背景板,基金会LOGO和捐赠金额印得硕大。她翻开桌上的册子扫了一眼,这次捐赠是给偏远山区建五十所希望小学,金额九位数起。虞优暗暗咋舌,厉家做慈善是真舍得砸钱,不像有些企业捐个几百万恨不得让全国都知道。
仪式开始后虞优全程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发言席上听人致辞,余光却始终挂在厉择宴身上。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却松弛,偶尔垂眼翻两页资料,偶尔偏头和旁边的基金会负责人低语两句。侧脸线条在会议厅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隽,薄唇微抿时带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旁边负责人跟他说话时脊背都绷直了几分。
轮到厉择宴发言,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后,调了调话筒高度。发言很短,不过三分钟,措辞简洁有力,没有半点虚浮的客套,末了说句"感谢各位参与"就下了台。台下掌声雷动,虞优坐在那里跟着鼓掌,目光追着他从讲台走回来,坐下时他侧过身,在桌底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两秒就松开了,没人看见。但虞优掌心那一小片皮肤烫了好久。
仪式结束后的冷餐会在隔壁厅举行。虞优端着杯橙汁穿梭在人群中,和几个相熟的太太小姐寒暄应酬。她毕竟当了二十几年虞家千金,这种场合里的虚与委蛇驾轻就熟,笑得甜说得巧,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熨熨帖帖。
可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飘。厉择宴站在厅另一侧,身边围了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交谈什么。他神色冷淡,偶尔颔首,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可虞优分明看见,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往她这边扫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确认她还在,然后又收回去继续听人说话。
他扫过来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虞优旁边一位太太都察觉了,推了推她胳膊笑道:"厉太太,厉先生可真是黏人,我跟你说了三分钟话,他看了你四回。"
虞优脸热,啜了口橙汁掩饰:"他可能怕我惹事。"
"得了吧,"那位太太捂嘴笑,"谁不知道厉择宴从前出席活动从不带女伴,连秘书都是男的。头一回带人就是太太,还这么上心,你呀,好福气。"
虞优干笑了两声,低头假装被橙汁呛住。
又寒暄了会儿,她借口去洗手间脱了身。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男人,她退后半步道了声歉,抬头一看,对方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市中心医院的工牌,五官温润清俊,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弯腰替她捡掉在地上的手包。
"虞小姐?"对方先认出了她。
虞优愣了愣,接过手包打量他:"你是……"
"江砚。"他笑了笑,唇角弯起的弧度让人如沐春风,"中心医院外科。三年前你阑尾炎手术,我是你的主刀医生,记得吗?"
虞优"啊"了一声想起来了。三年前她高三暑假突发阑尾炎,手术完恢复得很快,只记得主刀医生很年轻很温柔,术后查房时还给她带过水果糖。她连忙道谢:"江医生,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基金会有个医疗援助项目跟我们医院合作,我来对接。"江砚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虞小姐结婚了?昨天看到新闻了。恭喜。"
"谢谢。"虞优垂下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钻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虞优抬头,看见厉择宴正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已经锁住了她和江砚之间的两米距离。他走到她身边时自然无比地揽住了她的腰,掌心扣在她腰侧,力道不重,但虞优能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低头看她,声音温和,可虞优注意到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江砚脸上。
江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厉先生,久仰。我是江砚,中心医院外科。"
厉择宴微微颔首,面上表情淡淡的:"江医生。上次医疗援助的提案我看了,不错。"然后转向虞优,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走吧,郑太太她们在找你。"
虞优"哦"了一声,朝江砚挥了挥手告别。转身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厉择宴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步伐也比来时快了几分。回到大厅时他才慢慢松开她,神色如常地去和旁边的人交谈,好像刚才走廊里那点暗流涌动只是她的错觉。
可虞优注意到,他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再没往她这边扫过一眼。因为他干脆整个后半场都没离开她身边超过三步远。她走到甜品台前他就站她后面,她跟人聊天他就站在她侧后方,手里端着杯香槟,姿态散漫得像只是恰好路过,可只要有人走近她超过两米,他的目光就会精准地落过去。
虞优咬着马卡龙的叉子想,这人占有欲简直写在脸上了。
从会场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回程车上虞优靠着真皮座椅放松下来,高跟鞋蹬掉,光脚缩在座椅上。厉择宴坐在她旁边处理手机上的消息,侧脸的轮廓在车厢暗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虞优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看他屏幕:"你跟江砚很熟?"
厉择宴手指停了一下,偏头看她。距离近得他睫毛几乎扫到她额角,她往后缩了缩,被他扣住后脑勺又带回来。
"不熟。"他声音很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阑尾炎手术是他做的,刚想起来。"虞优被他扣着后脑勺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看他,"你松手。"
他不但没松,反而低头凑近了些。鼻尖蹭到她鼻尖的时候虞优呼吸都停了,车厢逼仄,他身上雪松混着薄荷的气息浓得让人头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你干嘛",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厉择宴在她唇前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两个人呼吸交缠,鼻尖抵着鼻尖,嘴唇差那么一丁点就要碰到。他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虞优。"他哑声叫她名字。
"……嗯?"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笑了。"
虞优眨眨眼:"我跟谁说话不笑?礼貌啊。"
"我不喜欢。"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可虞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喜欢她跟别人笑,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站得太近,不喜欢她看别人的目光带上哪怕一丝温柔。这人连走廊里一次客套的偶遇都要计较,占有欲简直病态。
可虞优发现自己讨厌不起来。
她甚至有点——有点想看他更过分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虞优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偏头错开他凑近的脸,清了清嗓子:"厉择宴,你属狗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扣在她后脑勺的手,坐回去继续看手机。可虞优余光看见他唇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下去,带着某种餍足的愉悦,像猫偷到了鱼。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厉择宴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虞优盘腿坐在餐椅上玩手机等他上菜。厉择宴把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时,虞优抬头随口说了句:"江医生今天问我术后恢复情况来着。"
他放下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恢复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平淡得过分。
"挺好的啊,阑尾炎又不是什么大手术。"虞优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他还说有空让我去医院做个复查——"
厉择宴的筷子"咔嗒"一声搁在了碗沿上。
声音不重,可虞优抬起头时,正对上一双沉下来的眼睛。他坐在对面,背脊挺直,下颌微微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从午后会议室里那个从容冷淡的厉先生,切换成了衣帽间里把她抵在柜门上的那个危险的厉择宴。
"复查?"他重复了一遍,嗓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虞优嚼菜的速度慢下来:"……怎么了?"
"中心医院外科的复查排期至少要等两个月。"他拿起筷子继续夹菜,神色恢复了平静,可虞优注意到他夹菜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虞优,你如果身体不舒服,我让人安排厉氏旗下的私立医院,明天就能做全面检查。"
"私立医院哪有江医生——"
"虞优。"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尾音轻轻扬了一下,可虞优听得出来那下面压着什么。她识趣地闭了嘴,低头扒饭,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人醋劲儿真大。
晚上洗完澡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虞优背对着他缩在自己的枕头上玩手机。厉择宴靠在床头看文件,偶尔翻一页纸,安静得只有纸张摩擦的声响。
虞优刷到朋友圈时悦发的一条动态——"姐妹们,恋爱脑要不得啊!"配图是《甄嬛传》截图。她噗嗤笑出声来,拿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厉择宴:"你看你看,我闺蜜说恋爱脑要不得。"
厉择宴垂眼扫了一下,又收回文件上,淡淡开口:"那你是什么脑?"
虞优想了想:"我?我当然是清醒脑啊。三年协议白纸黑字,我门儿清。"
话音未落,厉择宴把文件合上了。虞优感觉他动了一下,下一秒手里的手机被人抽走放到床头柜上,她整个人被人从背后捞了过去翻了个面。天旋地转之后她仰面躺在床上,厉择宴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脸侧,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前碎发,低头看她。
"门儿清?"他重复这三个字,嗓音哑得不像话,"虞优,你再说一遍。"
灯光被他身形挡住,在虞优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仰面看着他逆光的轮廓,呼吸微促,胸膛起伏着,睡裙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她嗓子发紧,嘴硬的话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很轻的、没出息的咽唾沫声。
"我、我说我门儿——"
他没让她说完。
厉择宴低头吻下来的时候比衣帽间那次更狠。唇压上来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舌尖扫过她上颚时虞优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弓起了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口的睡衣布料。他吻得深而霸道,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免得她躲,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整个人把她完全罩在下面,一点逃的余地都不留。
虞优被他吻得喘不上气,缺氧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嘴唇被他含着碾着的触感清晰得像烙铁烫过。她迷迷糊糊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却软得使不上力,反而被他顺势抓住了手腕按在枕头上。
他退开一点让她呼吸,喘息的间隙两人鼻尖相抵,他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嘴唇。虞优眼角都泛了红,眼眶湿漉漉的,声音带着哭腔:"厉择宴……你欺负人……"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下唇,那里被他吻得微微肿起来,泛着湿润的水光。他看着她的眼神又深又浓,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似的,可动作却轻柔下来,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虞优,"他贴着她额头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再说'门儿清'、'三年'、'协议',我就亲到你改口为止。"
虞优被他困在身下,嘴唇还在发麻,心跳快得胸腔都在震。她偏过头不看他,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厉择宴,你无赖。"
他低笑了一声,松开她手腕,翻身躺回自己那边。虞优感觉到被子被重新盖上来,身边热源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散发着体温。她侧躺着背对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指攥着被角轻轻发抖。
过了两分钟,她听见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以为他睡着了。可黑暗里忽然有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后带了带。她没有挣开,顺着力道靠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他温热胸口的时候她闭上眼,睫毛在脸颊上颤了颤。
他的嘴唇贴着她发顶,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虞优,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明白什么?她没问。可他的手臂在黑暗里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虞优在他怀里睁着眼,盯着对面的衣柜轮廓。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吻过后的麻痒和热度。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走廊里,他走过来揽住她腰时江砚的眼神——温润里闪过一丝了然和黯然,像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看见预想中的一幕终于发生。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轻弯了弯嘴角。
三年前阑尾炎手术时她才十九岁,躺在手术台上迷迷糊糊看着无影灯,主刀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当时手术后昏昏沉沉醒来看见床头的糖,还想着以后要找个江医生这样温柔的人过日子。
可三年后在走廊里重逢,江砚还是那个江砚,她却已经被人扣着腰带回了身边。
虞优往身后热源里缩了缩,脸埋进他颈窝。
她想,温柔的人是好,可厉择宴这样的——他给的那点偏爱烫得人心颤,像把你捧在掌心里又恨不得攥碎了的力道,疼是真的疼,可上头也是真的上头。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像睡梦里的下意识动作。
虞优闭上眼,也跟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