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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与昼

错误信号

晚餐吃的是城南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没有招牌,只接待熟客。虞优被厉择宴领进去的时候满脑子想着这地方像什么非法集会点,推开门却愣住了——里面别有洞天,小桥流水,竹影疏疏,包厢窗下养着一池锦鲤,水光映着灯笼暖色,摇曳在纸糊的屏风上。

她脱了羽绒服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垫了厚绒布,坐着很舒服。厉择宴没拿菜单,直接报了四菜一汤,顺口加了句"少辣,她胃不好"。

虞优眉头挑起来。她胃不好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连她妈有时候都会忘,每次回家还给她做辣子鸡丁。这个才见第四面的男人怎么知道的?

菜上得很快。清炖狮子头,松茸炒鲜笋,蟹粉豆腐,葱油拌面,外加一盅花胶鸡汤。每道都是虞优爱吃的,连葱油拌面里少放葱花这种细节都照顾到了。她握着筷子愣了半天,低着头一点点扒饭,心里那只小鼓敲得越来越响。

厉择宴给她舀了碗汤放在手边,自己慢条斯理地吃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赏心悦目,筷子用得极稳,夹一块豆腐都不带颤的,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虞优偷瞄他碗里,发现他几乎只吃素菜,蟹粉豆腐也只挑豆腐吃,蟹粉全剩在盘底。

"你不吃蟹?"她问。

"过敏。"他面不改色。

虞优看了看自己碗里金灿灿的蟹粉拌饭,又看了看他,默默把碗推过去:"那你帮我点蟹粉豆腐干什么?"

"你喜欢吃。"

"那你看着我吃?"

"嗯。"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虞优被他那个眼神看得筷子差点没拿稳,低头猛扒了两口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吃完饭厉择宴去结账,虞优在包厢里穿了羽绒服等他。窗下的锦鲤聚在一处抢食,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搅,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门推开时她缩回手甩了甩水珠,厉择宴走进来,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张纸巾,拉过她湿淋淋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指尖被他隔着纸攥在手心,虞优垂着眼看他低垂的睫毛,忽然开口:"厉择宴,你是不是查过我?"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语气很淡:"查过。"

"查了什么?"

"什么都查了。"他松开她手指,把湿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时低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让人心慌的认真,"你三岁在幼儿园把同桌小男孩打哭,九岁参加钢琴比赛忘谱在台上哭,十四岁暗恋体育委员三个月被老师发现叫家长,十七岁——"

"行了行了!"虞优捂住耳朵跺脚,"你别说了!"

她脸烧得不行。这人连幼儿园的事都翻出来了,她那些丢人现眼的黑历史在他面前岂不是一览无余?难怪他知道她胃不好、知道她爱吃蟹粉豆腐、知道她睡觉怕光怕声音——她那些生活细节全被人扒干净了,她还傻乎乎觉得自己能占上风。

厉择宴见她耳朵红到脖子根,没再继续,伸手把她羽绒服帽子扣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了。"

他走在前面,虞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盯着他宽阔的背脊,心跳又快又乱。

回家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窝在副驾里看窗外流光溢彩的夜。音响还在循环她的歌单,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他:"你什么时候把我歌单导进去的?"

"下午。"他打方向盘拐进地下车库,"你睡觉的时候。"

虞优扭过头不看他,脸埋在围巾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镜面墙上虞优看见自己缩着脖子裹得像颗粽子,旁边厉择宴单手插兜站姿挺拔,两人对比鲜明得像冬天的熊和夏天的鹤。她想了想,往他那边挪了小半步,羽绒服袖子蹭到他羊绒衫的胳膊。厉择宴垂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了偏手臂,让她的袖子搭在他胳膊上。

开门进屋玄关灯自动亮了。虞优换了那双粉色兔子拖鞋,趿拉着往客厅走,厉择宴在后面挂了大衣,跟过来把客厅主灯调暗,只留了两盏暖色的落地灯。

"洗澡吗?"他问。

虞优卡了一下壳。洗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居第一夜正式开始了。他们睡一张床,他刚才在车上没否认喜欢她,衣帽间里那个吻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今晚要是——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厉择宴又问了一句,神色如常,好像只是问她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你先吧。"虞优蜷进沙发抱了个靠枕在怀里,假装专心致志地刷手机。

厉择宴没再问,进了主卧。不一会儿浴室传来水声,隔着门闷闷的。虞优耳朵竖起来听着那声音,屏幕上刷来刷去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衣帽间里被他抵在柜门上的画面。他吻她的时候手臂撑在她耳侧,呼吸压下来,嘴唇柔软力道却硬——她捂了捂发烫的脸,把靠枕摁在脸上闷叫了一声。

水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厉择宴走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长裤,头发半湿地垂在额前,比白天西装革履的模样柔软了不少。他走到客厅倒了杯水,见虞优还缩在沙发里刷手机,路过她时揉了揉她头顶:"去洗吧。浴巾在架子上,新的。"

虞优僵着脖子"嗯"了一声,等他回了卧室才站起来往主卧走。浴室里热气还没散尽,镜面上蒙了层白雾,台盆边他的牙刷和剃须水摆得整整齐齐。她脱了衣服站进淋浴间,热水冲下来时才发觉洗发水沐浴露全换成了她惯用的牌子,连护发素都是她固定买的那款。

洗完澡吹干头发换好睡衣,虞优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了足足三分钟。门开着,里面暖黄的床头灯亮着,厉择宴靠在床头看平板,戴了副银丝边眼镜,阅读状态下的他没了白天的压迫感,反而显出几分斯文温和来。余光扫到她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过来。

虞优穿着丝质吊带睡裙,外罩了件薄开衫,头发松松披着,赤脚踩在地毯上,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泛白。

"进来。"厉择宴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摘下眼镜。

她一步一步挪进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来。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有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还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虞优背对着他蜷成一只虾,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床沿边去。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往那边睡不怕掉下去?"

"……我睡相好。"

"你睡相好?"他语气里带了一丝笑,"你三岁在幼儿园午睡从床上滚下来撞了额头,四岁在家睡沙发——"

"厉择宴!"虞优猛地翻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能不能别翻我黑历史了?"

他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枕在头下,神情懒散而餍足,像只逗够了猎物的狼终于肯松口歇一歇。灯光打在他半张脸上,眼睫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弯着,那点弧度在暧昧的光线里勾得人心痒。

"好,不说了。"他伸手把她滑落的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睡觉。"

虞优重新躺回去,还是背对着他,但这次挪近了那么一两寸。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隔着几厘米传过来,呼吸均匀而绵长,不像她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数了三百只羊,翻了六次身,最后在第无数次翻身时忽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捞住了腰。

"别动了。"厉择宴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沙哑而低,"你再翻,床要塌了。"

虞优僵住了。他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裙传来的掌心温度烫得她脊椎都在发麻。她想往前挪开,他却稍微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往回带了带,后背抵在他胸口,呼吸落在她发顶。

"厉择宴,你越界了。"她嗓子发紧。

"嗯。"他应了一声,不但没松,反而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虞优,你用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的。"

她的耳根"轰"一下着了。栀子花味怎么了?这个直男还知道栀子花什么味?她正想怼他,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又紧了紧,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睡吧,我不动你。"

虞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背后热源稳定而宽阔,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绵长,好像真的睡着了。可她睡不着。他手臂的重量、掌心的温度、胸膛贴着背脊的触感、呼吸拂过发丝的痒意,每一样都在她感官里放大了十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搭在她腰间的姿势,中指微微蜷着,指尖若有若无蹭着她腰侧的软肉。

她在这样的包围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半夜不知几点,虞优被渴醒了。她迷迷糊糊撑起身想去喝水,却发现根本动不了——厉择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臂收得更紧了,整个人从背后把她彻底箍进了怀里,一条腿甚至压住了她的腿,像抱大型玩偶似的把她死死圈住。她挣扎了一下,他立刻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她后颈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灼热地烫在她颈窝里。

"厉择宴……"她小声推他肩膀,"你松一点,我要喝水。"

他眼皮都没动,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含混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种说不清的依赖感,像什么大型犬在梦里护着心爱的骨头,明明困得睁不开眼也不肯松爪。

虞优又挣扎了两下,完全挣不开,最后只好放弃地躺回去。渴就渴吧,反正明天早上起来肯定能喝。她被他箍得严丝合缝,后背贴着他前胸,腿被他压着,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跳沉稳地一下一下隔着两个人薄薄的睡衣传到她脊椎上。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虞优是被阳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厉择宴胸口,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条腿还搭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搂着她腰,另一只手轻轻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在她发间,姿势亲密得让虞优瞬间清醒。

她猛地撑起上身,两人距离骤然拉开。厉择宴被她这一下弄醒了,眯着眼看她,晨起的嗓音又哑又懒:"几点了?"

虞优翻身坐起来裹紧睡袍,耳朵红得要滴血:"不知道!我、我去洗漱!"然后踉跄着冲进了浴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镜子里的人脸红得像发烧,脖颈上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虞优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泼脸,深呼吸三次,才勉强稳住心跳。她一边刷牙一边想,完了完了完了,昨晚她是什么时候趴过去的?她明明背对着他睡的啊,怎么醒来整个人都挂他身上了?姿势还那么——那么缠人。

等她收拾好出来,厉择宴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侧脸的轮廓被光镀了层金,连睫毛尖都是亮的。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还留着睡觉压出来的红痕。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指腹穿过湿发时偶尔擦过头皮,虞优缩了缩脖子觉得痒,被他按住肩膀:"别动。"

"我自己来就行——"

"你擦不干。"他把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揉搓,"今天上午有个活动,你跟我一起去。"

虞优仰头看他:"什么活动?"

"厉氏旗下慈善基金会的捐赠仪式。"他垂眼给她梳理头发,手指顺着发丝缓缓滑到尾端,"媒体会来。你作为厉太太,该露面了。"

虞优"哦"了一声,没反对。她知道这是"夫妻义务"的一部分,公开场合配合维护形象。而且说实话,她也有点好奇——厉择宴工作时的样子她只在书房门缝里偷窥过几眼,真要在正式场合近距离观察,她心里那只好奇的猫爪子已经痒起来了。

穿什么是个问题。虞优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挑了件雾霾蓝的小香风套装裙,领口是珍珠扣的,端庄但不死板。她化了淡妆,把头发挽成低低的发髻,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体走的是名媛千金风,大方得体,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厉择宴在玄关等她,看见她出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虞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拽了拽裙摆:"看什么?不好看?"

"好看。"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时她没躲,"走吧。"

地下车库冷意逼人,厉择宴今天换了辆黑色迈巴赫,司机已经等在车旁。虞优坐进后座,他跟着上车关门,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皮椅细微的声响。车子平稳驶出地库汇入主干道,虞优侧头看窗外,街景流动着后退,树影在车窗上斑驳成一片。

她忽然开口:"厉择宴。"

"嗯?"

"你昨晚说梦话了。"

他转头看她,眉头微挑:"说什么?"

虞优抿着嘴不说话了,偏过头看窗外,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不会告诉他,他昨晚箍着她的时候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完全听清,只隐约抓到几个音节,像是"别走",又像是"我的"。

不管是哪个,都让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弯了半天嘴角。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厉择宴伸手覆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扣进她指缝里,不紧不松地握着,拇指轻轻蹭了蹭她手背的皮肤。

虞优没有抽开。

窗外阳光正好,春末的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摇晃。她垂眼看着他包裹着自己手的那只大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温度烫人。

她想,这条路还很长。

可她不打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