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从来没有想到,厉择宴的"住他那儿"是字面意义上的"住他那儿"。
她以为的"同居"是两套相邻的公寓、两个独立的空间、偶尔在电梯里碰面点个头,做一对京城最体面的表面夫妻。现实是她拖着三个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厉择宴位于宸园顶层的大平层门口,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东三环的天际线,室内是极简的黑白灰调,冷得像样板间。
唯一突兀的是玄关鞋柜上多出来的粉色兔子拖鞋。
虞优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三秒,回头看厉择宴。他正在接电话,单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了层浅金色的边,侧脸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他挂了电话转过头,见她站在玄关不动,走过来自然无比地提起她两个行李箱往主卧方向走。
"等——"虞优追上去,"主卧你住还是我住?"
"一起。"他把行李箱放平打开,转身站在衣帽间门口看她,"右边衣柜给你腾出来了,左边是我的。浴室干湿分离,台盆够两个人用。"
虞优走过去拉开右边柜门,整面墙的收纳空间挂得整整齐齐,从内衣到外套按色系排列,品牌标签都没拆。她随便翻了翻,全是她的尺码,甚至有几件她上个月在杂志上看到过的限量款。
她转身靠在柜门上看他:"厉择宴,你准备了多久?"
"不久。"他低头解袖扣,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粒,"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虞优攥紧手指。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虞家见她,回去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从衣柜到拖鞋到早餐纸袋里她随口提过一句"想吃蟹粉小笼"就出现的蟹粉小笼,这人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协议里可没说你要给我买衣服。"她嘴硬。
厉择宴把袖扣放进抽屉里,回过头来看她。他刚解开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了一下。虞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翻衣柜,下一秒手腕被人握住往旁边带了两步。
她后背抵在衣柜玻璃门上,凉得她"嘶"了一声。厉择宴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柜门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手腕没松。俯身下来的角度恰好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呼吸落在她额头上。
"协议第四条,"他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带了钩子,"你要配合我履行夫妻义务。夫妻义务包括但不限于——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虞优瞪着杏眼:"床上?上面写了不同房——"
"我改主意了。"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到锁骨,"虞优,家里只有一张床。你不睡床上,我陪你睡沙发也可以。"
他在威胁她。虞优太清楚了。他那副"你选吧"的闲散姿态底下全是算计——她睡床他就在旁边打地铺,她睡沙发他就把沙发挪到床边拼在一起,她要是想跑他估计能把门焊死。三个月前她提出那三条协议时他答应得太爽快了,爽快到让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以为能跑结果尾巴尖儿早被人踩着了。
"厉择宴,"虞优深呼吸,"你这样很没意思。"
他偏了偏头:"哪样?"
"明明协议说好了,你现在一条条往回改。"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火气上涌,"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欺负?我告诉你,我虞优不吃——"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厉择宴吻了她。
不是昨晚发顶那样羽毛拂过的轻吻。他偏头下来的时候虞优甚至没来得及躲,嘴唇就被他压住了。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软,但力道一点也不软,带着某种克制的侵略性,碾着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虞优脑子里"嗡"一声炸了,手抵在他胸口推他,掌心下他心跳沉稳而有力,她越推他越往里压,最后整个人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腰贴在了玻璃柜门上。
他退开的时候虞优腿有点软。
两个人呼吸都有些不稳。厉择宴低头看她,拇指蹭了一下她被吻得发红的唇角,嗓音哑得厉害:"虞优,我说了,协议里没写的我都答应你。但有一条——"他指尖从她嘴角滑到下颌,轻轻抬起她下巴逼她看他,"别说什么'三年后各走各路',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虞优嗓子发紧,说不出话。她嘴唇还在发麻,心脏跳得比昨晚喝醉时还快,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晾在半空,晕乎乎找不到着力点。可她还是不甘心,偏头躲开他手指:"厉择宴,你讲讲道理——"
"不讲。"他答得理直气壮。
虞优气结。
同居的第一天以虞优把自己反锁在客卧洗手间里告终。她在马桶盖上坐了半个小时,拿着手机给闺蜜时悦发消息:【我完了。】
时悦秒回:【怎么?厉择宴把你吃了?】
【他亲我。】
【???你们不是协议夫妻吗?】
【协议是假的吧我怀疑他蓄谋已久。】
时悦发来一长串感叹号,最后问:【那你什么感觉?】
虞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字。什么感觉?她说不清楚。只觉得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明明他已经退开了,可那种被含住轻轻咬了一下的触感始终散不掉。她甚至记得他呼吸里混着的雪松味和淡淡的薄荷漱口水气息,记得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指修长有力,记得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上。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我可能完蛋了。】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厉择宴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虞优走过去探头一看,这人在做午饭。黑色围裙系在精瘦的腰上,袖子又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和腕骨。锅里的煎蛋边缘焦脆,旁边烤好的吐司已经切好了边。
虞优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家里有阿姨吧?你做什么饭?"
厉择宴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回头看她一眼:"阿姨一周来三次打扫,平常我做。"
"你会做饭?"
"在剑桥待了几年,不会做早饿死了。"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刀叉,拉开椅子,"过来吃饭。"
虞优磨磨蹭蹭走过去坐下。盘子里是完美的溏心煎蛋配烤吐司,旁边一小碗水果沙拉淋了酸奶,甚至还有杯鲜榨橙汁。她叉起一块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悄悄挑起来。不吹不黑,确实好吃。
厉择宴坐在对面,也端了份一样的在吃。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刀叉几乎不碰盘沿发出声响,姿态端正优雅,像个教养完美的英国老派绅士。虞优一边嚼吐司一边偷偷从睫毛底下觑他,这人肩宽腰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和刚才在衣帽间里松散了两粒扣子吻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什么?"他抬眼。
虞优被抓个正着,脸"腾"一下红了,低头猛灌橙汁。呛了一口咳得眼泪汪汪,对面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抓过来擦嘴,气鼓鼓地继续埋头吃饭。
午饭吃完厉择宴去书房开会,虞优一个人在大平层里转悠。这房子大得离谱,光客厅就有八十平,全落地窗采光,黑白灰的极简装修搭配几件明显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墙上挂着一幅她最喜欢的莫奈睡莲真迹。她站在画前看了半天,回头发现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厉择宴低沉的嗓音,正在用英文和谁视频会议。
虞优猫着腰溜过去从门缝偷看。他坐在书桌后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正在皱眉听下属汇报什么数据,偶尔冷声指出几个漏洞。工作状态下的厉择宴和面对她时完全不同,眉眼间那股冷厉散去了克制的温度,真真切切冻得人骨头疼,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的人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她正偷看得入神,厉择宴突然抬眼,精准无比地看向门缝方向。
虞优吓得往后一缩,背撞在墙上。下一秒门被拉开,他摘了一只耳机,垂眼看蹲在地上的她。虞优仰着脸,蹲姿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嘴上还沾着午饭没擦干净的沙拉酱。
厉择宴看了她两秒,俯身把她嘴角的沙拉酱蹭掉了。指腹在她唇角的触感比吻还烫,虞优缩了缩脖子,被他拎着后领子提起来。
"想干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虞优拍掉他手,"我就看看你在忙什么。你去开会吧我不打扰你。"
她转身想跑,被他拉住手腕。厉择宴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冰箱里有冰淇淋。电视柜抽屉里有游戏碟。书房右边那排书你想看随便拿。晚上我六点结束,带你出去吃。"
虞优梗着脖子:"谁要跟你出去吃。"
"我请客。"
"……那行吧。"
他低笑了一声,松开她手腕重新回了书房。门合上之前虞优听见他对着视频那头说了句"抱歉,继续",嗓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平稳,好像刚才那个低头蹭掉她嘴角酱汁的男人是她的幻觉。
虞优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蹭过的唇角,然后跑去冰箱翻冰淇淋。一整层冷冻格里全是她喜欢的牌子,从抹茶到海盐到朗姆葡萄干,摆了满满一排。她抱了桶抹茶的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随便找了部电影,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电影演到一半她困了,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把她手里的冰淇淋桶拿走了,毯子盖上来,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她含含糊糊嘟囔了声"别吵",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脸埋进毯子里,闻到雪松的气息混着阳光晒过的织物味道。
后来她是被手机震醒的。摸起来一看,时悦发了十几条消息轰炸她:【在干嘛?】【你搬家了?】【厉择宴那房子怎么样?】【你们睡一张床???】【虞优你回话!】
虞优揉着眼睛打字:【睡午觉呢。房子挺好的,床也挺大的。但是还没睡。】
时悦:【???什么叫还没睡?他都亲你了!】
虞优:【亲归亲,协议归协议,我立场很坚定的。】
时悦:【你立场坚定个鬼,你每次说坚定的时候都在动摇。你高中暗恋那个体育委员说了三年不喜欢人家,毕业典礼那天拉着人家哭得稀里哗啦的。】
虞优:【那不一样!那是我青春期不懂事!】
时悦:【那你现在懂事了?你跟我说说厉择宴亲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想什么了?】
虞优盯着屏幕,脑子里又浮现出衣帽间里他把她抵在柜门上的场景。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蹭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全身毛孔都张开了,嘴唇被他含着咬的时候她甚至下意识踮了踮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时悦说得对,她立场就没有坚定过。从三个月前他在虞家客厅转身看她的那一眼开始,她的立场就跟沙滩上的沙堡似的,潮水一涌就塌得干干净净。
晚上六点整书房门准时打开。厉择宴换了一身休闲的深灰羊绒衫配黑裤,走出来时虞优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见他出来头也不抬:"我饿了。"
"五分钟换衣服。"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皱巴巴的居家T恤,"外面冷,穿厚点。"
虞优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柄回主卧。衣柜里那些崭新的衣服她下午已经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件奶白色长款羽绒服,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围巾胡乱绕了两圈。出来的时候厉择宴正在玄关换鞋,看见她的打扮,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怎么了?"虞优低头看自己,"不好看?"
"好看。"他拿起车钥匙,伸手把她围巾重新绕了一遍,打了个整齐的结,"就是像只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猫。"
虞优:"……你才像猫。"
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人并排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虞优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肩膀几乎有她两倍宽,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个能替她挡掉所有风雪的屏障。她偷偷往他那边挪了挪,羽绒服袖子蹭到他羊绒衫,他垂眼看她,没说话,但唇角弯了一下。
地下车库冷得像冰窖,厉择宴拉开副驾车门让她上去,俯身替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两个人距离近得虞优又闻到了他身上雪松混着淡淡薄荷的气息。她背脊贴着座椅屏住呼吸,看着他侧脸近在咫尺,睫毛长而密,鼻尖几乎要蹭到她脸颊。
"自己会系吧?"他低声问。
"会。"虞优嗓子发紧。
"那以后自己系。"他直起身带上门,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
虞优坐在副驾,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发烫。他明明可以让她自己系的,非要俯身过来,非要凑那么近,非要让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厉择宴太懂得怎么撩她了,不动声色的、步步为营的、让她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里慢慢把防线往后挪一寸,再挪一寸。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牌在车窗外流动着明灭的光,虞优侧头看厉择宴的侧脸。他开车时很专注,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分明,腕骨上的手表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厉择宴。"她喊他。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车厢安静了两秒。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前方:"没有。"
虞优挑眉:"骗人。你三十五了,没谈过恋爱?"
"忙。"
"那——"她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为什么是我?京城比我好看比我年轻比我家里条件好的千金小姐多了去了吧?你随便选一个都比娶我划算。我爸公司欠那么多钱,虞家现在是拖累——"
"虞优。"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虞优听出里面压着的那股情绪。她闭上嘴看他,他下颌线绷了绷,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虞家的事我会处理好,"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管。"
"可——"
"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车子正好在红灯前停下。窗外霓虹光落进来,在他侧脸上明灭了一瞬又暗下去。虞优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骨节泛白,然后又缓缓松开。
红灯倒计时三十秒。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虞优低下头,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蹭着她下巴,痒痒的。她声音闷在围巾里:"厉择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转过头来看她。车厢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淡淡映在他脸上,五官轮廓半明半暗。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过来把她散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温度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鸣了声喇叭,他收回手重新发动车子。
虞优偏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泛红的耳廓和弯起的嘴角。她不说话了,蜷在副驾座椅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心跳声太吵了,吵得她都快听不见车载音乐在放什么。
可她知道他在放什么。
是她歌单里最喜欢的那首歌,她昨天睡前在客厅音响上连蓝牙听过。今天他车里的播放列表里就多了这一首。
虞优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想,完了,这场仗她还没开打就举白旗了。
可白旗举得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