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优站在C座顶楼的落地窗前,垂眼看七十二层之下的城市灯火如碎钻铺陈,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的缎面吊带裙,头发松松绾着,露出纤细脖颈和锁骨,是那种刻意练习了三小时才呈现出随意的精致。
她今晚要订婚。
对象是厉择宴,京城里没人敢直呼其名的那位。厉家三代掌权,到他这辈更将势力版图从金融拓到科技、医疗、军工,据说他二十岁从剑桥毕业回来,只用了五年就让厉氏资产翻了七倍。三十五岁,未婚,无绯闻,媒体连他一张清晰正脸都拍不到,论坛上有人写他是"冷面阎罗",底下跟了三千多楼讨论他是不是性冷淡。
虞优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弯了弯。性冷淡?她倒希望是。最好这场联姻就冷冷淡淡维持三年,她拿钱救虞氏,他拿虞家在政界的资源铺路,两不相欠,到期一拍两散。
包厢门被推开,她母亲周芸走进来,后面跟着虞家几个长辈。周芸看见她还站在窗前发呆,拧着眉快步过来整理她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优优,厉先生已经到了,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妈,我们虞家什么时候沦落到卖女儿了?"虞优偏头,杏眼里全是娇纵的委屈,"爸公司的事我可以想别的办法,为什么非要——"
"优优。"周芸压低声音,攥住她手腕,"你以为我想?三个月了,能找的人都找了,只有厉家肯接这个烂摊子。你知道他开什么条件吗?他说——'让虞优来谈'。"
虞优愣住。
那天下午她正在画室画水彩,佣人过来说有客人在客厅等她。她穿着沾了颜料的围裙,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就这么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下了楼。客厅里背对她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肩线平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那是虞优第一次见厉择宴。
她脑子里当时就两个字:完了。
这个男人长了一张太危险的脸。五官是极深的,眉眼浓烈似水墨泼就,鼻梁高得有些侵略性,薄唇抿着,下颌线锋利,整个人像把刚出鞘的刀,裹在一身沉静克制的西装里。可他看她的眼神更可怕,虞优见过很多男人看她的目光,有惊艳的、有垂涎的、有故作淡然的,唯独没有他那样的,像猎人锁定了猎物,沉而稳,带着一种"你跑不掉"的笃定。
他当时说:"虞小姐,久仰。"
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虞优,我等你很久了。
虞优打了个冷颤,把围裙拽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沙发上,扬起下巴:"厉先生,您知道我爸公司的事吧?我直说,联姻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她以为他会皱眉,会不耐烦,会拿长辈身份压她。结果厉择宴只是微微偏头,示意她继续。姿态像在听下属汇报项目,可那双眼睛始终钉在她脸上,一寸都没移开。
"第一,不同房。第二,不干涉彼此私生活。第三——"她咽了口唾沫,"三年,到期离婚。"
客厅里静了三秒。厉择宴笑了。
虞优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笑,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笑起来眉眼间那股冷厉骤然散开,竟然带了点纵容的意味,像看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在纸箱里扑腾,觉得有趣又舍不得拆穿。
"好,"他说,"都依你。"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份文件,纸面已经有些皱了,明显被他攥了很久。虞优接过来一看,是份拟好的婚前协议,条款和她提的三条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一条——"婚姻存续期间,虞优不得主动提出离婚。"
她抬头,厉择宴已经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飘过来:"虞小姐,这三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愉快个屁。虞优现在站在订婚宴的包厢里,攥着那份协议,气得想把纸撕了塞进他妈嘴里。她提条件的时候他半句异议都没有,原来早就准备好了,框她往坑里跳呢。
"优优?"周芸轻轻推她,"厉先生在等了,别让长辈——"
"知道了。"虞优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折好塞进手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包厢。
订婚宴设在厉氏旗下的私人会所,整层楼只开了一间厅,穹顶悬着水晶灯,长桌上铺着比利时手工蕾丝桌布,摆了白玫瑰与铃兰交织的花艺。来的人不多,双方至亲加上几位德高望重的世交,但虞优知道,明天这张照片会登满所有财经和娱乐版头条。厉择宴的订婚宴,哪怕办得再低调,也是今年京城最炸的新闻。
她一眼看见厉择宴站在主桌旁,换了身深蓝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侧头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听见高跟鞋声,他转过头来。
虞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她的方式和那天一模一样,慢而沉地从她脸滑到锁骨、裙摆、高跟鞋,最后又落回她眼睛。明明只是扫了一眼,虞优却觉得那目光有重量,压在她皮肤上微微发烫。
她强迫自己扬起最甜的笑,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厉先生,等久了吧?"
手臂下的肌肉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厉择宴低头看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不久,"他嗓音低沉,"你穿这条裙子很好看。"
虞优耳朵尖红了。她明明想表现得游刃有余,结果这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破了功。她赌气似的把手从他臂弯抽出来,扭头去和旁边的虞父说话。
订婚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签署婚书,双方家长致辞。虞优全程挂着脸,只有戒指套上无名指那刻指尖颤了一下——尺寸刚好,不松不紧,像量过似的。
敬酒环节虞优来了劲。她酒量很差,但今天就是憋着股气,长辈来敬她就仰头干了,香槟一杯接一杯,喝到第四杯时脚下已经有些晃。厉择宴伸手扶她腰,被她一巴掌拍开。
"厉先生,"她仰着脸看他,杏眼蒙了层水雾,口红有些晕了,嘴角还沾着酒渍,"您放心,以后您在外面有人也好,在家里藏着也好,我虞优绝对不多管闲事。三年嘛,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您再娶个门当户对的——"
话没说完,厉择宴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了。
动作很轻,但虞优感觉到他手指擦过她手背时温度低得吓人。他垂着眼把杯子放到桌上,另一只手揽住她腰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虞优,醉了就去休息,别在这儿说胡话。"
"我没醉!"虞优挣了一下没挣开,火气上头,从手包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协议往他胸口一拍,"厉择宴你看清楚了,白纸黑字写的,三年后——"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
虞优懵了。
厉择宴单手托着她膝弯,另一只手稳稳环在她背后,当着满厅宾客的面把她横抱起来。虞父愣在原地,周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厉择宴扫了一眼,生生咽回去了。
"她醉了,"厉择宴对众人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我带她去休息。"
然后他就抱着虞优走出了厅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他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虞优被他箍在怀里,鼻腔全是他的气息,后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心脏跳得又快又稳。她脸烧得厉害,也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挣扎着推他肩膀:"放我下来!厉择宴你听见没有!"
"别动。"
"凭什么?协议写了你管不着我——"
"协议也写了,你有义务配合我在公开场合维持夫妻形象。"他低头看她,走廊顶灯光从他背后打下来,五官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虞优,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明天头条就是'厉氏新妇订婚宴酗酒失态'。"
虞优哑了。
他抱着她拐进走廊尽头的套房,用卡刷开门,进去之后用脚把门带上,才把她放到床上。虞优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裙子堆在大腿根,头发散了一半,狼狈得像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猫。
厉择宴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他没开大灯,只亮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虞优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五官精致得过分,平时那股冷厉的气势压着,此刻安静下来,薄唇微抿,竟有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虞优。"他叫她全名。
"干嘛?"她凶巴巴瞪回去,可嗓子发软,一点气势都没有。
厉择宴单膝蹲了下来。
他蹲在她床边,姿态放得很低,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虞优整个人过电似的抖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后颈。
"那三个条件,"他嗓音低得像砂纸磨过绸缎,"我都答应你。但有一条,我没写在协议里。"
虞优心脏砰砰跳。他离得太近了,呼吸扫在她脸上,雪松味混着一丝酒气,还有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她后背抵着床头退无可退,只能仰着脸看他。
"厉择宴,你、你别靠这么近……"
"我不管你交朋友、出去玩、半夜打游戏打到几点,"他拇指摩挲着她后颈那块细嫩的皮肤,力道轻得几乎像羽毛,但虞优就是觉得自己被他攥住了,动弹不得,"但你不能喜欢上别人。"
虞优瞪大眼睛:"凭什——"
"因为我会疯。"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可虞优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扣在她后颈的手收紧了一瞬又松开。然后他松开她站起来,背过身去解领带,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虞优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摸到自己脸颊烫得吓人,指尖都在抖,脑子里乱糟糟搅成一团。厉择宴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会疯"?他们明明才见第二次面,她连他生日几号都不知道,他凭什么——凭什么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身后传来浴室水声。
虞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神经病。"
可枕头上全是他的味道。
她趴了一会儿,酒精混着混乱的心跳让她昏昏沉沉,眼皮越来越重。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把她从枕头上捞起来,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毛巾很软,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最后在她嘴角停留了几秒。虞优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看见厉择宴坐在床沿,垂着眼,正用拇指轻轻蹭掉她嘴角蹭花的口红。
睡衣换成了丝质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被人解开重新梳顺了。被子盖到胸口,空调调到26度,床头放了杯温水和两粒解酒药。
虞优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只能拿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厉择宴把水杯和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距离近得他呼吸扫在她额头上,他停了两秒,极轻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像蝴蝶收翅。
"睡吧。"他说。
然后他起身走了,带上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虞优攥着被角,心脏砰砰砰撞着胸腔,脸埋在枕头里,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那股被他擦口红时指尖的温度、被他扣后颈时掌心的力度、被他亲发顶时嘴唇的触感,一层一层叠上来,叠得她喘不过气。
三年。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用被子蒙住半张脸,狠狠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虞优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会所的套房里,身上的裙子换成了睡衣,妆卸了头发梳了,床头的水杯换了新的还冒着热气。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未读消息九十八条,朋友圈已经炸了——有人拍到昨晚厉择宴抱着她走出厅门的侧影,配文:"厉择宴订婚宴现场公主抱未婚妻,破天荒头一遭。"
底下评论清一色:"我靠?冷面阎罗会抱人?""这女的谁啊命这么好""虞家千金吧,确实漂亮""漂亮顶什么用,三年后准离"。
虞优把手机摔进被子里,赤脚踩在地毯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七十二层楼下,城市车水马龙一如往常,可她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提醒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门被敲了两声。
"进。"虞优没好气地说。
门推开,厉择宴走进来。今天换了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他手里拎着个纸袋,见她还穿着睡衣站在窗边,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一瞬。
"给你带了早餐,换衣服下来吃。"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还有——"
虞优扭头看他,杏眼还带着起床气:"还有什么?"
厉择宴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半步。他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睡衣带子拉上去,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万次。指尖擦过她肩膀皮肤时虞优又颤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他唇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今天搬去我那儿住,"他说,"协议第四条,婚后同居,昨晚忘了告诉你。"
虞优瞪着他,半晌憋出一句:"厉择宴,你耍我?"
他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一下她头顶乱翘的头发,声音哑而轻:"虞优,来日方长。"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关上那刻虞优听见他脚步在走廊里渐远,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她站在原地,攥着肩头的睡衣带子,心跳又一次失了拍。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暖烘烘的,像昨晚那个落在发顶的吻,轻而烫,余温不退。
虞优低头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简洁的六爪镶嵌,主钻不大不小,戴在她手上极衬肤色。她转了转戒圈,内壁刻了一行小字,凑近了看,是一串日期和两个字母。
日期是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在自家客厅见他的那天。
字母是"L&Y"。
厉择宴,虞优。
虞优把戒指摘下来又戴上去,摘下来又戴上去,循环了三次,最后猛地攥紧拳头,咬着嘴唇骂了句:"厉择宴,你有病吧。"
可她骂完,脸红了。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喧嚣从七十二层底下模糊地传上来。纸袋里飘出蟹粉小笼的香气,和雪松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早晨所有混乱又清晰的气息。
虞优踢掉拖鞋,踩着地毯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唇色水润,连眼尾都泛着桃花似的薄红。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冷水泼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回荡着他那句——
"虞优,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她攥着毛巾想,来日方长的意思是,这场联姻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可她已经输了。
从三个月前,他从客厅沙发站起来转身看她那刻起,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