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彻底断根，烂人不配余生

转正的消息发出去之后，苏棠回了六个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林晚星没在公司点开，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到闸机口刷临时卡出去。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电梯感应到了，门又弹开。

江浩宇站在门口。

他比上次更瘦了，颧骨凸出来一块，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深一块浅一块。身上那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变形了，塌着。他没往里走，就站在电梯门框中间。

"我等你一下午了，"他说，声音不吵，有点哑，像嗓子发炎了，"前台不让我上去。"

林晚星按着开门键，没按关门。她看着他，大概两秒，然后说："你站进来一点，门要关了。"

他走进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合上，开始下行。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站在她右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混着没洗衣服的闷气味。

"你转正了？"他说。

她没看他："嗯。"

"你以前说你想进大公司，我老说你不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的网面破了一个小口，"你现在进了。"

"嗯。"

电梯到十楼停了，没人上来。门关了，继续下。

"我那个项目黄了，"他说，"李哥撤资了，之前投进去的钱拿不回来。我现在——"

"江浩宇，"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也没刻意压低，"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鼻子出气的嗤笑。"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他学了一遍她说话的语气，"你现在说话跟我那个怂样似的，沈砚辞教的？"

她没接。

电梯到五楼。他又开口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因为他才走的？"

"不是。"

"那如果——"

"没有如果，"她说，"我走是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那三年，我把自己过没了。跟别人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电梯壁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看着比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矮了一截。他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印，嘴角起了一个皮，翘着。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电梯到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大厅里的人不多，保洁阿姨在扫闸机旁边的地，扫帚刷过地板，沙沙响。她往大门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七八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她名字，声音不高，但没有追上来。

"林晚星。"

她停了一步，没有转身。

"我能不能——"

"不能。"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有人蹲在台阶上吃关东煮，热气往上冒。她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大厅的门又开合了一次，脚步声没有朝她这个方向来，往另一边去了。

她没回头。

公交还有四分钟到站。她站在站台边沿，手机在兜里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棠又追了一条："你几点回来？火锅我已经点好了！"

她回了一个"马上了"，然后锁屏。站台上方的灯管有一只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地面上的人影忽明忽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白帆布面上蹭了一小点灰，大概是今天在档案室弯腰时蹭到的。她没拍。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到了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车开了两站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正合同周一签，人事说需要带身份证复印件，她还没印。明天去公司早点印。

窗外街景往后倒退，有一家水果店亮着暖色的灯，门口摆着一排西瓜，老板坐在小板凳上扇扇子。她看了一眼，车开过去了。

手机又亮了。她以为是苏棠催她，拿起来一看，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就一行：「明天上午十点项目会，你不用做记录。坐进来听。」

她打了"好"字，删掉，又打"收到"，又删掉，最后打了："好的，谢谢沈总。"发了。

发完之后她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车拐过一个弯，她闭了一下眼睛。闭了大概十几秒，没有睡着，就是在想——明天穿那件白衬衫还是换一件灰色的。灰的那件扣子松了一颗，上次缝的线有点歪，但看不出来。

她决定穿灰的。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往后门走，车厢里还剩两三个人，有人在下车口站着等她先过，她说了声"谢谢"，下了车。

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苏棠站在那儿，穿着睡衣，手里晃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看见她就喊："锅底我都烧开了，你快点儿！"

她快步走过去。苏棠转身往楼里走，她跟在后面，楼道里飘着不知道谁家炒蒜的香味。上楼的时候苏棠扭头问："你今天那事儿，那个谁又来了？"

"来了，"她说，"在电梯里说了几句话。"

"他闹了没？"

"没闹，"她想了想，"就说了几句，然后走了。"

苏棠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她说，"那吃火锅吧。我买了虾滑。"

门开了，火锅的蒸汽从餐桌上冒出来，白蒙蒙的，满屋子都是番茄锅底的气味。苏棠把两双筷子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去，冲她摆了摆下巴。

她放下包，坐到对面。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她把碗搁下，吹了吹，又端起来。汤是酸甜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暖起来。

手机放在桌角，一直没响过。

她夹了一颗虾滑，咬了一口，烫得吸气，又咬了一口。

窗外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她的鞋靠在门口鞋柜旁边，鞋尖上那点灰还在，明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