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宇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之后,走廊安静下来。两边的日光灯白亮亮的,照得地砖反光,林晚星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松开的时候包带子上留下了三道褶皱。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掌抹了一下,没抹平。
沈砚辞站在旁边,没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外套口袋里。"你脸色不太好。"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的温度比昨天低了一度。"楼上有休息区,坐一会儿再走吧。不耽误你回去。"
她本想说"不用了",但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喉咙,说:"好。"
休息区在走廊尽头拐角,临窗,两张灰色沙发,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几根,最长的那根快要碰到桌面。她坐下去,沙发比工位那把椅子软一些,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包带子留下的勒痕,浅浅的,泛着一点白。
沈砚辞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隔了一张小圆桌的距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绿萝和两杯没动过的矿泉水。
"刚才那一刻,"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还是有一点怕的。不是怕他动手,是怕他闹起来没完没了,怕被人围观,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又被搅进去。"
"怕也正常。"他说,"不是软弱,是你以前被闹过太多次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没有在看她,视线落在窗外的楼宇轮廓上,语气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三年前的事,不会因为你说了一句'从此陌路'就立刻消失。它还会在,只是以后每次想起的时候,影响会小一点。"
她把视线收回去,放在桌面上那盆绿萝的叶尖上。"你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面试那天,你来的时候带的简历是你自己改过的。"他说,"最后一页备注栏,'已放弃保研资格'那行字,你写了又涂掉了,用修正带盖了一层,后来又用笔在旁边补了一个括号。擦过两次。我就多看了两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行字她确实改了两遍,先写了"因个人原因放弃",觉得太直白了,涂掉,换成"已放弃",又觉得不够,在旁边加了个括号"个人选择"。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你后来入职之后,我问了一下你的背景。"他接着说,语气没有避讳,"不是查你隐私。是想知道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了多久,需要多久才能走顺。""多久?"她问。
"三年。"他说,"你把最好的三年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这三年里的习惯、恐惧、条件反射,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环境就自动清零。"他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推过来,隔着一盆绿萝的叶子,瓶底擦到桌面边缘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不急。"
她伸手握住那瓶水,没有拧开,就是握着,塑料瓶壁的温度是常温的,贴着掌心。"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她问,"换成别的员工,你也会这样留意吗?"1
这男主也太会共情了吧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玻璃上流动,他的轮廓映在上面,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换成一个同样在雨夜里自己撑伞走回家的人,我也会留意。"他说。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她没有拒绝,站起来拿起帆布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电梯口走,他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她跟在他后面,隔了一两步的距离。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了一下,她先走进去,他跟着进来。
电梯里很安静,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看着那些数字,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像——她比他矮半个头,他站得很直,两手垂在身侧。她没有看太久,移开了视线。到了一楼,他走在她旁边,一起穿过大厅,往大门口走,他的步子慢了一些,她也跟着慢下来。
到了大门口,外面的夜风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缩了一下肩膀,他没有多说,只是往她外侧走了半步,挡住了一部分风口。"车到了吗?"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网约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两分钟。"
他站在她身侧,没有先走。两个人站在大厦门口檐下,路灯把人影投在地上,他的影子比她长一截,轮廓落在她影子的边缘,挨在一起。
车到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今天晚上谢谢你。不只是拦他,还有你说的那些。"
"不客气。"他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放松。"回去路上把窗关小一点。今天风大。"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车边走。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过头,他已经转身往大厦里面走了,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走进旋转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肩,门跟着他转过去,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后面。
她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靠着座椅,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嘴唇抿着,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也没有往下撇。她把车窗往上关了一半,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打在脸上。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她从大厦门口走向车子的背影,路灯底下,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比她自己还长一截。应该是他走进旋转门之前拍的那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继续靠着车窗。街灯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车子拐弯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往一边偏了偏,她没有坐正,就那样侧着,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像在看一条她熟悉的街道。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走进单元楼。上楼的时候步子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钥匙的手,指尖不抖,手心是干的。
进门之后她没有开大灯,换了拖鞋,走进次卧,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她坐在床边,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沈砚辞发来的,这次是一行字:"那瓶水忘了拿。明天给你换一瓶。"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甜的。"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今天这瓶是常温的,明天能不能换冰的。"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弯的。她把牙膏沫吐掉,冲了冲嘴,用毛巾擦干。然后回到房间,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他走进旋转门之前回过头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正在上车,没有看见他回头。如果她没有回头,他是什么时候掏出手机拍的?她想了大概两三秒,没有想完,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