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坏了一个,行李箱拖过客厅地板的时候磕磕绊绊,噔,噔。江浩宇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林晚星。"
她没停,弯腰把箱子提起来,跨过门槛。
"我叫你站住。"他伸手过来,手掌挡在门框边沿,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你非得这样是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长了没剪,边缘有点发黄。她把视线抬起来,看着他。"手拿开。"
"我不拿。"他声音沉下来,带着那种她听惯了的、压着脾气的调子,"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咱俩就真完了。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她说。
江浩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咬着过滤嘴,齿印陷进去。"行,"他说,手从门框上撤了,侧身让出半步,"你走吧。但我把话撂这儿,你走了就别回来找我哭。"
林晚星拉着箱子从他身侧过去。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看见桌角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一小截没喝完的啤酒,泡沫已经消了,上面浮着一粒灰。她看了一眼,没停。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咔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是那种不太灵敏的旧灯泡,亮了三秒又暗下去。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下到四楼的时候,一户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重播的新闻联播,男主播的声音四平八稳。她经过的时候那条缝又合上了。
到一楼,防盗门推开,外面的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镶了一层橘红色的边。她站在门口,把行李箱换了一只手提,手心刚才被提手勒出两道印子,红红的,有点肿。
公交站离小区大门三百米,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一家卤味店,卤水的气味飘出来,咸的,带一点点甜。肚子咕了一声,她没停下来。
上车,刷码,投币箱旁边的座位空着,她坐过去,把箱子横在脚边,膝盖顶住。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边。她眯着眼,看着窗外往后倒的梧桐树、电线杆、广告牌。
手机在口袋里,没响过。
到苏棠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棠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跑出来,看见她就伸手接箱子,拎了拎,皱眉:"这么轻?你的东西就这点?"
"能带的都带了。"林晚星说。
苏棠没再问,拉着她往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是白色的,比江浩宇那边那栋亮多了。上了三楼,苏棠掏钥匙开门,门口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次卧给你收拾好了,床单刚换的,枕套是新拆的。"苏棠把箱子推进房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林晚星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床不大,靠窗,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窗开着半扇,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她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垫软硬刚好,她往下陷了一点。
苏棠端着水杯走进来,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跟我说说呗,"苏棠抱着膝盖,"怎么突然想通了?我帮你骂他三年你都不听。"
林晚星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杯壁有点烫手。"昨天毕业典礼,他在礼堂门口催我去买菜,说我磨蹭。"
"……就这?"
"就这。"她说,"但就是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苏棠看了她一会儿,没说"我早说过了"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她肩膀。"行,不想说就不说了。你饿不饿?我煮了粥。"
"饿。"她说。
苏棠跳起来去厨房,她听见电饭煲掀开的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苏棠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一碟煎蛋。林晚星坐在餐桌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嘴,她吹了吹。苏棠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抬头:"对了,你那个面试,有消息了吗?"
"还没。"
"大公司都慢,别急。"
她点头,继续喝粥。喝到第三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屏幕上是短信预览:「星途资本人事部:您好,林晚星同学……」
她手指顿了一下,点开。
看完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苏棠探头:"谁啊?"
"星途,说我过了。"
苏棠愣了一秒,然后"啊"了一声,声音大得厨房里的碗都跟着震了一下。"林晚星你他妈太牛了吧!那可是星途!沈砚辞那个星途!"
"小声点……"她笑了,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在往上弯。
"你就说你今天分不分手!分手即转运!"苏棠举着筷子像举着旗子,差点把粥碗戳翻。
林晚星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字不多,她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落款时间——15:47,大约是她在公交车上眯着眼的那个时候。那时候她在想明天去哪里买点日用品,完全不知道这条消息已经在收件箱里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验证:「沈砚辞。入职资料发你。」
她点了通过。
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文档链接,附了一句:「入职注意事项都在里面。明天九点到,提前十分钟就行。工位在C区05,旁边是打印机,纸没了换一换。」
她坐起来,靠床头,打了一行:「好的沈总,明天准时到。」发完又加了一句:「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看简历前两页决定的。」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前两页——专业成绩、奖学金排名,还有那行"已放弃保研资格",第二页是空白的实习经历。她在想他说的"前两页"到底是指哪一部分。
没想明白,她回了一个"嗯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苏棠在外面喊了一声:"晚星,明天穿什么?要不要我借你件衬衫?"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房门口探头:"你那件白的好看还是灰的好看?"
"白的!"苏棠在客厅喊回来,"你穿白的好看!"
她又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车声远远地过去,窗帘被风吹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手机边上,指尖碰到屏幕边缘,凉凉的。
明天要去一个新地方,见一个新的人,做一份新的工作。
她的东西还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明天再说。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到一件事——江浩宇那根没点的烟,他后来会点吗?她没想完,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