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融大厦出来,她没有看手机。
太阳在头顶晒着,帆布包带子把肩膀勒出一道红印。她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路过一个报亭,买了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太凉,牙根酸了一下。她慢慢咽下去,又走了一段。
拐进一条有树荫的巷子,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椅子被晒过,坐下去烫大腿,她往前挪了挪,只坐了三分之一。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
江浩宇的头像右上角挂着红点,十二条未读。她没点进去,直接按住对话框,往左滑,点"删除"——确认。然后她从通讯录里找到他,点右上角三个点,往下翻,找到"设置权限",把"消息免打扰"和"不让他看我的朋友圈"都开了。
做完这些她停下来,拇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面,停了三秒。没点。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旁边有个老大爷在遛狗,一条白毛小比熊,走两步就停下来闻闻地砖缝。她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跟江浩宇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养过一条类似的小狗,养了俩月嫌麻烦,送人了。那天晚上她哭了,他说"一条狗而已,以后有钱给你买更好的"。
后来什么也没买过。
她又打开手机。这次点进相册,翻到最底部,三年前的照片还在。她开始往上划,拇指按着照片边缘,一张一张,往下拖。
毕业典礼的合影,他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冲镜头竖大拇指。删了。
去年他生日,她订了蛋糕,他不爱吃甜,最后全她自己吃了。照片上她端着蛋糕冲镜头笑,蛋糕上插着蜡烛,数字"25"歪了。删了。
大一那年的圣诞节,他们第一次出去逛街,她在商场门口的圣诞树下面拍了一张。那条围巾是她自己买的,但他那天夸了一句"好看",她高兴了一整个星期。删了。
照片一张接一张消失。屏幕右上角的计数从四千七百多,一路往下跳。她没停,删到最后只剩十几张——全是风景和上课拍的笔记,跟他无关的了。
她这才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站起身,长椅的木条上留下她大腿的一小片汗印,她看了一眼,没擦。往巷口走,比熊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她弯腰摸了一下狗的脑袋,毛是热的。
她拐进街边一家小面馆。菜单贴在墙上,她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加了一份煎蛋。端上来的时候汤面飘着油花,她拿勺子舀了一口汤,烫到了舌尖,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
吃到一半,老板娘从后厨探头问"姑娘够吃不",她说"够了"。碗底最后一口汤,她端起来喝干净了。搁下碗的时候,她拿纸巾擦了擦桌面——以前跟江浩宇吃饭,她总习惯把两个人的桌面都擦干净,他嫌她"有洁癖"。这次桌面只有她自己这一小块油渍。
她起身付了钱,十六块。微信余额还剩……她看了一眼,三千二百多。那三万八千六她单独存了一张卡,没绑手机,那张卡在出租屋抽屉最里面。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窗外的街道往后倒,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租房的事——找房子,搬家,押金。她记得学校附近有一片老小区,单间大概八百一个月。周筱好像也说过想搬出来住,她掏出手机给周筱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合租,还考虑吗?」
周筱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她回了一个"嗯"。
周筱又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转文字了:「姐妹,我明天就去看房!你等着!」
她把手机放下,公交进站,她下车。
出租屋在六楼,楼道里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听不清内容。她爬上去的时候拖鞋在台阶上蹭了一下,差点绊倒,扶住了扶手。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江浩宇在沙发上,Polo衫换成了一件背心,露出肩膀上一块晒黑的印子。茶几上多了两个空啤酒罐,电视开着,播的是一部他没看完的网剧,他盯着屏幕,听见门响,没转头。
她把包放下,换了拖鞋。
"回来了。"他说,语气里压着东西,"一上午你去哪了?"
"面试。"
"面试面试,"他拿起一个空罐子捏扁,咔嗒响了一声,"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知不知道我在家等到现在?"
她没接话,走进次卧,拉开抽屉,找那张银行卡。卡的边角被一本旧书压着,她把书挪开,抽出来,揣进兜里。
江浩宇跟到次卧门口,靠在门框上。"你翻什么呢?"
"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东西,"他皱眉,"你人都是我的,什么东西分这么清。"
林晚星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背对着他,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放进了自己包的内层。"江浩宇,"她说,"我回来是拿东西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带着嘲弄的笑。"拿东西?你什么意思?闹够了没有?就因为上午那点破事,你要搬走?"
她没回头,开始叠衣柜里的衣服。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那件缩水的鹅黄色卫衣压在最底下。她抽出来,抖了抖,叠好。
"林晚星,"他声音提高了一截,"你跟我来真的是吧?为了一个兼职你至于吗?我没说不让你去上班,你先把钱拿出来,项目周转完——"
"项目周转完你拿什么还我?"她转过身,手里叠着那件卫衣,"前年你说"周转一个月",去年说"年底回款",今年呢?你房租欠我两个月了,水电费也欠着,你拿什么还?"
江浩宇脸涨红了。"你是来跟我算账的?咱俩谈恋爱你跟我算钱?"
"不算了,"她把卫衣放进行李箱,"算不清楚了。三万八我留着,不会给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像在哄小孩:"晚星,你冷静点行不行?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但你一走咱俩就完了,三年感情你不要了?"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那层烦躁底下确实有一点慌张,她认得出来。三年前也见过,那时候她心软了。但现在再看,那点慌张跟"她会不会走"没关系,跟"以后谁给他交房租"有关系。
"我不要了,"她说,"三年前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在台上竞选学习委员,穿了一件黄色的卫衣。那时候我整个人是亮的。你追我的时候说喜欢我"有光"。后来你不让我保研,不让我去外地工作,说你养我。"
她停顿了一下。
"你养了吗?"
江浩宇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晚星把箱子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一把,拉过去了。箱子不大,轮子坏了一个,她拎着把手提起来。
"我走了。"她说。
江浩宇往门口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你别走,"他说,声音哑了一点,"林晚星,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你自己想办法吧。"
从他身侧绕过去,走到门口,弯腰换了鞋。换鞋的时候她手里的箱子没地方放,靠在墙上,墙壁蹭下一块白灰。她看了一眼那块灰,没擦。
门拉开的时候,楼道里的穿堂风涌进来,是炒菜的油烟味,对面邻居家里飘出来的。
"林晚星!"江浩宇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停。
下楼梯的时候,箱子坏了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噔,噔,噔。六楼到五楼,五楼到四楼。楼道里那户吵架的邻居停了,安静下来了。
走到一楼,防盗门推开,天已经擦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她拎着箱子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筱回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明天请假,咱俩看房去!」
她站在那儿,箱子的提手把她的手心勒出一道深印。路灯底下飞着一只小蛾子,绕着她头顶转了两圈,飞走了。
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拖着箱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