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堂这人,台上越是松弛,越容易“现挂”出花来。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再疯的“角儿”,也有掉链子的时候。
这天下午七队攒底,使的是《汾河湾》。按说这活儿他和周九良都使成油了,闭着眼都不会出错。可今儿个邪了门,孟鹤堂刚唱完“我的儿啊——”,一转身,脚底下不知被谁落下的扇子套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
台下观众“哗”地一声,以为这是新包袱。周九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顺势往自己这边一带,嘴里接得飞快:“哎呦我的孟哥,您这‘我的儿’还没唱完呢,怎么先给我跪下了?这使不得使不得!”
孟鹤堂稳住身形,脸“唰”地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他这人爱面子,尤其是刚痊愈复出,生怕自己哪点儿不周全。他强撑着笑,跟着周九良的圆场话往下接,可眼神里那点慌乱,台下的栾云平一眼就瞧见了。
好在周九良兜得稳,后面半个钟头,孟鹤堂虽然心里发虚,但没再出岔子。下了台,他连妆都没卸,一头扎进化妆间,坐在椅子上闷不吭声。
周九良放下三弦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孟哥,没事儿,台下都当包袱呢,谁也没看出来你真绊了一下。”
“九良,我丢人丢大了。”孟鹤堂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刚才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我怎么这么不瓷实啊……”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栾云平板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徒弟。
“都在这儿干嘛?该干嘛干嘛去。”栾云平扫了一眼,那帮徒弟瞬间作鸟兽散。他走到孟鹤堂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转过来,让我看看。”
孟鹤堂不情不愿地转过椅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抠着大褂的衣角:“哥哥……我今儿使砸了。”
“砸哪儿了?”栾云平蹲下身,平视着他,“我坐在台下,就看见你脚下一滑,九良兜得挺好,观众乐得挺欢,哪砸了?”1
九良圆场绝了啊
“我差点摔了……”孟鹤堂声音越来越小,“我答应过你,痊愈了就好好使活儿,不疯不闹。结果我第一场就出这种洋相,我是不是……是不是不配当这个七队队长啊?”
栾云平看着他这副钻牛角尖的小模样,心里又疼又想笑。他伸手,用大拇指轻轻擦掉孟鹤堂眼角因为着急逼出来的湿意。
“孟鹤堂,你看着我。”栾云平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说相声的,谁还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你哥哥我当年刚上台,报幕都能把‘栾云平’说成‘栾平云’,台下笑得比今天还欢。那我是不是得觉得自己不配当这副总,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去?”
孟鹤堂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你……你也摔过?”
“没摔过,但比摔了还丢人。”栾云平捏了捏他的鼻梁,“失误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误了不敢再上台。你今天没摔着,九良兜住了,这就是能耐。观众爱看你孟鹤堂,不光是因为你使活儿瓷实,还因为你真,哪怕出点小岔子,那也是你孟鹤堂的味儿。”
他站起身,把孟鹤堂也从椅子上拉起来,顺手替他把歪了的玉带正了正:“你是七队的队长,但在我这儿,你就是我惯着的小孟儿。摔一跤怕什么?哥哥在后台接着你呢。再说了,你就算真摔了,那也是我栾云平的人,谁敢笑话你?”
孟鹤堂心里的那点疙瘩,被这几句话顺得舒舒服服。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栾云平怀里,闷声道:“哥哥,你别哄我。你刚才在台下,是不是板着脸吓死人了?”
“我那是心疼你。”栾云平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怕你摔着,怕你心里难受。走吧,回家。今晚不练功了,哥哥给你煮面,咱们边吃边看录像。我给你复盘复盘,下次再遇到这扇子套,咱怎么把它变成真包袱。”
孟鹤堂在他怀里点点头,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哥哥,如果下次我还失误了,你还接我吗?”
栾云平没说话,直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声音低沉又坚定:“接。这辈子,台上台下,只要你想回头,哥哥永远在后面接你。七队归社里管,你归我管,摔了算我的,笑了算你的。”
孟鹤堂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紧紧抱住他的腰。
后台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失误算什么?有他在,天塌下来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