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敢去见暗蝉,我就亲手把那张名单烧了。”
夜里,吴家内院只亮着桌边一盏灯。
吴老狗站在窗前,掌中转着两枚核桃。
林晚把门关好,将汪家名单铺到桌上。
吴七守在院门外,没有进屋。
“烧名单没用。暗蝉已经进长沙了。”
“吴家能找她。”
“她也在找我。”
林晚用镇纸压住名单四角。
暗蝉不是黑鸦手下的跑腿人。
她来长沙,第一件事便会查前任外围细作有没有变节。
林晚住在吴家,黑鸦却接连失去茶庄与水闸。
这些事连起来,足够让汪家动手清理她。
吴老狗转过身。
“我会先找到她。”
“你找到一个,汪家还会派第二个。”
“来一个,留一个。”
“吴家能守多久?”
林晚点向茶庄密室里带回的幼年档案。
“他们从我五六岁便盯着我。黑鸦茶庄没了,档案还在汪家手里。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会来。”
吴老狗把核桃放到桌边。
“所以你打算自己送上门?”
“我要让暗蝉相信,我还没背叛。”
“她凭什么信?”
“凭我被你软禁。”
林晚拉过一张纸,写下她的假身份。
汪家外围细作小雀,任务失败后被吴老狗扣在内院。
为保命,她交出部分无关情报,换取吴家看守下的自由。
茶庄被查,能推到解家和霍家身上。
水闸暴露,则能说成吴家通过三寸丁追到了气味。
“我会向暗蝉求救。”
吴老狗的手压在纸上。
“继续。”
“告诉她,我摸到了第五段帛书的转移时间。吴家准备借德林洋行被查,把东西送出长沙。”
“她会让你偷出来。”
“我偷一份假的。”
“她会验。”
“所以拓本要真一半。”
吴老狗的手没有移开。
灯火照着他袖口,核桃停在桌边,外壳已经被压出裂痕。
林晚取出帛书拓本的一角。
“汪家手里有第五段的部分记录。他们验的是纹路和旧墨。解家能做纸,红家能补字,吴家能提供真拓痕。”
“你把九门三家都拉进来,消息会漏。”
“各家只做一部分,没人拿到完整拓本。”
她又画出三条接应路线。
暗蝉若约在城内,吴七带人走屋顶。
若约在城外,霍家商队压住大路,解家的人守车站。
见面地点由暗蝉定,撤离信号却要握在她手中。
吴老狗拿起那张路线图。
“你把退路画得再多,刀落下来也只要一下。”
“所以我不带刀。”
“带枪。”
“汪家会搜身。”
“那就不去。”
争执又绕回原处。
林晚停下笔,看着他。
吴老狗背对灯火,脸上那层常有的笑已经散尽。
他守了她三日,又在地窖接住她一次。
如今她每说一句见暗蝉,他眼底的怒意便往下压一层。
“你想把我留在吴家,留到什么时候?”
“等黑鸦死。”
“裘德考呢?”
吴老狗没有接话。
“黑鸦后面还有人。德林洋行只是送银钱的手,汪家也只是他们在长沙的网。”
林晚把名单推到他面前。
“你能杀掉来吴家的人,却不能一辈子守着每碗药、每件衣裳、每扇窗。”
“我能。”
“你还要管吴家。”
“吴家没有你也能运转。”
“那我呢?”
屋里只剩药炉里的水声。
林晚把手放在名单上。
“我留在这里,等你替我杀完所有人。等到哪日你不在,别人递来一杯茶,我还是得死。”
吴老狗垂眼看她。
“我不会不在。”
“人都会死。”
掌中的核桃裂开。
碎壳掉在桌面,滚进名单折缝。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手掌里留下几道划痕。
林晚把他的手拉过来。
她没有劝,也没拿药,只把碎壳一块块拣走。
“你护住我一次,我领情。你替我做完所有决定,我不领。”
“我只想让你活。”
“我也想。”
她抬头迎住他的目光。
“可活着不能只靠躲。”
吴老狗抽回手,走到窗边。
院外传来三寸丁刨门的动静。
吴七把狗放进来,它叼着一只从西墙下找出的纸鹤。
林晚拆开纸鹤。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根黑线。
汪家旧规,黑线代表等待召回。
纸鹤送进吴家,说明暗蝉已经摸清她住在哪座院子。
吴老狗拿过纸鹤,放到灯上烧掉。
火吞过黑线,灰落进铜盆。
“她进过院子?”
吴七站在门口。
“没有。纸鹤从墙外射进来,守墙的人只看见一道女影,追到巷口便断了。”
“查城门。”
“张家封城前,她便进来了。”
吴老狗看向林晚。
林晚把名单重新铺平。
“她在催我回应。今夜不回,明日送来的便不是纸鹤。”
吴七退出去,带人加守西墙。
吴老狗坐回桌边。
“你准备怎么回?”
“在瑞福祥茶楼留一枚反扣铜钱。暗号仍用小雀以前那套,告诉她我愿意见面。”
“她知道你会去。”
“我也知道她会查。”
林晚从名单里抽出暗蝉的资料。
暗蝉擅长模仿,曾替换过两名失踪细作。
她会先观察林晚的走路方式、说话习惯与身体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接头。
若计划做得太周全,反而会露出吴家的痕迹。
“我得带着伤去,身边不能有人。”
“不行。”
“吴七可以远远跟着。”
“他若被发现呢?”
“我就说你派他监视我。”
吴老狗冷眼看她。
“你连我都安排进去了。”
“软禁得有软禁的样子。”
林晚点向自己腕上的药布。
“我会告诉暗蝉,吴老狗识破了我的身份,留我只是为了套汪家消息。黑鸦丢掉据点,是他逼我交出的投名状。”
“她会让你杀我。”
“那就喂她一份你的行程。”
“真的?”
“半真。”
林晚把吴家未来几日的送货路线分开。
能让汪家查证的留下,涉及帛书的全换掉。
暗蝉拿到消息后,必会用其中一条试探她。
只要汪家动手,他们便能顺着执行者往回追。
吴老狗盯着那几张路线图。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
“在会馆那杯茶泼过来的时候。”
“那时你还想着查毒。”
“我也想着活。”
林晚把那枚带十字徽记的衣扣压在名单上。
“我已经死过一次。”
吴老狗抬眼。
她停了一会儿,没有解释穿越,也没有提那个早已回不去的世界。
“再醒来时,我成了汪家的小雀。谁都能使唤,谁都能清理。”
林晚把衣扣推开。
“我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死棋。”
吴老狗看了她很久。
桌上的灯油烧低,三寸丁趴在两人中间,把下巴压在前爪上。
他最终伸手探进衣襟,取出一枚铜哨。
铜哨只有半节拇指长,正面刻着狗头,背面留有三道凹槽。
吴老狗把它放进林晚掌心。
“吹一声,三寸丁找你。两声,吴七带人进场。”
他的手盖住铜哨,也压住她的手。
“三声呢?”
“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