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吴家前厅四角都站了护院。
张启山进门时没有带亲兵,只让陆鸣跟在身后。
军靴踏过门槛,吴家下人便关了院门。
林晚坐在吴老狗身侧,膝上铺着软毯。
她伤后没胃口,刘婶便炒了一碟瓜子,让她边吃边等。
张启山落座,先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茶桌上。
“会馆的人查过了。后厨管事受雇于德林洋行,跑堂来自南城水闸,灰衣人的画像出自黑鸦茶庄。”
林晚磕开一颗瓜子。
“佛爷来得这么快,想必还有没查清的。”
陆鸣将纸袋推近。
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没有真名,只有代号、活动区域和联络记号。
纸张来自汪家,右上角压着夜枭的清理印。
吴老狗没碰。
“从哪里拿的?”
“灰衣人住处。”
张启山看向林晚。
“她认得。”
林晚把瓜子壳放进碟子,翻开名单。
白蚁、纸鸢、夜枭都在其中。
几处联络点已经废弃,还有几处标着待查。
其中两种折纸手法,她当外围细作时见过。
“是真的。”
吴老狗侧头。
“看完便放下。”
“名单只能证明汪家在长沙还有人。”
林晚继续往后翻。
张启山坐在对面,手掌压着军帽,脸上没有催促。
“黑鸦丢了茶庄,也丢了几名传信人。他会重新接起断掉的线。”
“佛爷想让谁顺着线走?”
“她。”
吴老狗抬手拿起茶盏。
“再说一遍。”
“林晚熟悉汪家暗号,身份也没有彻底暴露。由她接近新联络人,能找到黑鸦。”
茶盏落向地面。
瓷片撞开,茶水泼到张启山军靴前。
陆鸣立刻按住枪套。
吴家护院也向前一步,门外的吴七拔出半截刀。
林晚还在嗑瓜子。
吴老狗站起身,挡住她所在的软椅。
“吴家的人,轮不到张家安排生死。”
张启山没有看地上的碎瓷。
“她是汪家细作。”
“她现在姓不姓吴,由我说了算。”
“九门因她死了人。会馆的毒、红府的火、帛书的消息,都与汪家有关。她若想留在九门,便该拿出价值。”
吴老狗脸上没有笑。
“佛爷今日进吴家的门,是来定罪?”
“来给她一条路。”
“她的路在吴家。”
两人隔着茶桌站着。
陆鸣的手仍压着枪,吴七也没有收刀。
前厅四处的护院换了位置,退路只剩张启山身后的正门。
林晚磕完一颗瓜子,抬手拍了拍吴老狗的后腰。
“挡着光了。”
吴老狗没有让开。
“继续吃你的。”
“瓜子壳看不清。”
她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并不急着让她答应。
名单来自灰衣人住处,真假混杂,也未必能直接抓人。
他今日亲自登门,真正要看的,是吴老狗会护到哪一步。
吴老狗摔杯,张启山已经得到答案。
林晚把剩下的瓜子收进纸包。
“佛爷早知道五爷会拒绝。”
张启山看向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帖子只写见我,您却亲自来。若真要抓人,陆副官带兵便够了。”
她掀开软毯,站起身。
吴老狗伸手挡住,被她握住手腕,往旁边推开半步。
“您故意在吴家提内应,是想看五爷会不会为了九门交人。如今看清了,满意吗?”
张启山没有否认。
“吴五爷把你放在吴家之上,九门便要知道。”
“知道以后呢?”
“有人会利用,也有人会避开。”
“那我还得谢您替我把价钱抬高。”
林晚走到茶桌前,拿起名单。
吴老狗的手压上纸页。
“放下。”
“先看完。”
“林晚。”
“你摔一个茶盏,账房还得补一个。”
她从他掌下抽出名单。
张启山带来的阳谋有两层。
她拒绝,九门会认定吴家藏着汪家余线。
她答应,便要走进黑鸦铺好的路。
可名单送到眼前,也给了她接触汪家残线的机会。
躲开今日,躲不开下一杯毒。
“这件事我接。”
吴老狗转向她,眼底压着怒意。
陆鸣也抬起头。
张启山坐回椅中。
“你想清楚了?”
“我有条件。”
林晚将名单折好,没有交给任何人。
“联络方式由我定,见面地点也由我选。张家的人不能跟踪,抓到的人先交吴家审。”
“最后一条不行。”
“那便不谈。”
她把名单放回牛皮纸袋,推向张启山。
“佛爷想用我,又不肯把抓到的人交给我。天下没有只让马跑,不给马吃草的道理。”
张启山看着纸袋,没有接。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手掌压住椅背。
木头在他掌下发出轻响,却没再阻拦。
陆鸣俯身收拾地上的碎瓷。
几块瓷片捡完,张启山才开口。
“人可以先由吴家审。张家必须在场。”
“陆副官可以在外面等。”
“他进审讯室。”
“隔一道屏风。”
“半道。”
林晚点头。
“成交。”
吴老狗看向她。
“我没答应。”
“佛爷问的是我。”
“你的伤还没好。”
“所以要等伤好。”
“汪家不会等。”
张启山的一句话压住前厅。
他从军装内袋取出一封密报,放到名单旁边。
“城外电报站截到的。黑鸦已经申请替换长沙联络人,新人明日进城。”
林晚拆开密报。
汪家的专业细作与外围线不同。
对方受过完整训练,懂跟踪、伪装和审讯,也能判断她有没有背叛。
这场见面从一开始便不是她说了算。
张启山起身,戴回军帽。
“张家等你的计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林姑娘,我给你名单,是因为你有用。吴五爷护你,是因为他输不起。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林晚把密报折回去。
“佛爷也别把试探和帮忙混在一起。试我的价,要付钱。”
张启山看了她片刻,带陆鸣离开。
院门关上,前厅里的护院退下。
吴老狗仍站在原处。
地上的水顺着砖缝流到他鞋边。
林晚低头翻到名单末页。
最后一行刚添上不久,墨色比前面更深。
汪家即将派来的新联络人,代号只有两个字。
暗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