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吴家书房摆进了一张软榻。
林晚披着外衣坐在榻上,腿边放着药炉。
吴老狗让人搬来矮桌,账页只准铺半桌,剩下的地方摆着药碗和蜜饯。
解雨臣捏着那颗衣扣,翻看了几遍。
霍仙姑坐在窗下,刀鞘横在膝上。
她刚从南城回来,靴底还沾着水闸附近的黄泥。
“见过吗?”
林晚问。
解雨臣把衣扣放在纸上。
“德林洋行。”
“卖什么?”
“明面上卖布匹、洋酒和机器零件。掌柜是个德国人,中文名叫林德。”
霍仙姑抬眼。
“他和林家有关?”
“名字是来长沙后取的,原名查不到。德林洋行开了几年,一直给恒利洋行供货。”
解雨臣用折扇点了点残缺十字。
“完整徽记外面还有一圈齿轮。洋行伙计、车夫和库房管事,衣扣都用这个样式。”
吴老狗站在书案后,将几本商号往来簿推到林晚面前。
“吴家与德林做过生意。”
“什么货?”
“粗布、煤油、铁钉。”
林晚翻开往来簿。
吴家盘口分散,各处进货由掌柜自行登记。
德林的名字混在十几家洋行里,数目不大,送货也准时,过去从未引起注意。
她没有从货价往下查。
几页翻过,目光停在送货地址上。
德林送给吴家的货都从东码头入城。
自家收购的货,却要从南城水闸转运。
“布匹怕潮,他们为什么靠水闸囤货?”
解雨臣走到矮桌旁。
“那里租钱低。”
“荒地省钱,布受潮赔得更多。”
林晚抽出一张南城地契图,压在账页旁。
近三个月,德林洋行用几家小商号的名义,陆续收下水闸附近的荒地。
每块地单独看都不大,连在一起,恰好围住那条废弃暗渠。
茶庄、旧药铺和照相馆旧库,都在这圈地里。
霍仙姑把刀鞘放上桌。
“派人端了洋行。人扣住,仓库一封,地契也能拿回来。”
“封一家,还会冒出第二家。”
林晚把几张付款单抽出来,按日期铺开。
“这些收地的小商号,拿钱都不从德林柜面走。银钱先转给恒利,再由码头钱庄换成现银。”
黑鸦茶庄收到的几笔修缮费,与德林付出的数目能前后对上。
名目换过,接钱的人也换过,交付日却只差几天。
吴老狗俯身看向账页。
“德林给黑鸦供钱。”
“还供地方。”
林晚把荒地围出的边界画在地图上。
“他们要的不是茶庄。废弃暗渠能直通吴家祖宅外墙,向北还能接城内旧水道。买下地,等于把地下出入口全握在手里。”
霍仙姑握住刀鞘。
“更该动手。”
“现在动,德林只会推几个中国掌柜出来。外国老板躲进租界关系里,黑鸦也会断尾。”
林晚翻到洋行支出页末尾。
一笔尚未交付的款项压在角落,名目写着特殊咨询费。
接收方没有姓名,只画了两笔斜线,下面盖着德林洋行的暗印。
解雨臣取来放大镜。
“两笔斜线是洋行给翻译和向导用的记号。”
“数目够买下半条街,问路用不了这么多钱。”
林晚从黑鸦木牌的拓印里找出乌羽纹。
乌羽翅尾也有两道斜痕,与付款单上的写法相同。
吴老狗拿起那张单子。
“接收人是汪家。”
“准确点说,是黑鸦的上线。”
书房外传来药炉沸水声。
刘婶送进药碗,盯着林晚喝完才走。
吴老狗将蜜饯推过去,目光还停在付款单上。
“什么时候交付?”
“后日。”
解雨臣翻看附在后面的运输单。
“地点空着,交付前才会由德林掌柜填上。”
“那就让他填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林晚拿起衣扣,在付款单的蜡印旁压了一下。
衣扣边缘的齿纹,刚好能与暗印合拢。
后厨管事身上带着德林衣扣,说明他能接触洋行内部人员。
若他只是受雇下毒,没必要穿着洋行衣物。
那身黑布短褂,八成来自德林仓库。
“管事醒了吗?”
她问。
吴老狗看向门外。
吴七推门进来。
“肩伤稳住了,人还没开口。衣裳查过,领口有改缝痕迹,原本缝着一排铜扣,后来只剩这一颗。”
“其余衣扣被谁拆了?”
“会馆抓人前便拆了。”
林晚把衣扣翻到血迹那面。
这颗扣子贴近伤口,管事来不及处理。
德林的人准备得周全,却漏了他挣扎时被血粘住的东西。
“放消息出去,说管事死了。”
吴老狗抬眼。
“你想让谁来收尸?”
“谁都不用来。”
林晚在付款单旁写下德林仓库的货号。
“让解家的人拿这颗衣扣去洋行,声称管事临死前交出了收款地点。德林若信,便会改交付安排。”
解雨臣合上折扇。
“他们也会查我。”
“所以你不亲自去。”
林晚点向账页上一家替德林运货的小商号。
“这家掌柜欠解家人情,又和黑鸦没有直接来往。让他传话,德林会先信一半。”
“另一半怎么补?”
“吴家动起来。”
她把南城地图推给吴老狗。
“派人查封茶庄周边的小仓库,动静要大。德林看见吴家朝水闸去,便会急着转移咨询费。”
霍仙姑接过地图。
“霍家封北路,给他们留西边。”
“西边通城外,也通汪家的旧联络点。”
解雨臣顺着路线看下去,扇骨敲了两下掌心。
“这钱若真交出去,黑鸦的上线就得露面。”
吴老狗却看着林晚。
“你想亲自去?”
“我只负责找出收钱地点。”
“后面的事呢?”
“看情况。”
“晚晚。”
两个字压下来,书房里没人再翻纸。
林晚把蜜饯丢进嘴里。
“我刚算完三倍工钱,还没领到手,不会急着送命。”
吴老狗从她手边拿走付款单。
“计划由吴家执行。你留在能接应的位置。”
“可以。”
她答得干脆,吴老狗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林晚把几处商号连成线,又标出德林洋行的仓库。
“端洋行容易,抓出背后的人难。我们的目标是让对方觉得,钱还能安全送到汪家手里。”
霍仙姑收刀起身。
“我去布置北路。”
解雨臣也拿走衣扣拓印。
“传话的人今晚能进洋行。”
两人离开后,吴老狗关上书房门。
他走到软榻旁,抬手摸了摸药碗。
碗底已经空了,脸色才松开一些。
“林姑娘今日听话得很。”
“伤还没好,打不过你。”
“伤好了呢?”
“再算。”
吴老狗俯身替她拢好外衣。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吴七快步进院,手中拿着一张黑边拜帖。
“张家副官送来的。”
帖子没有送给吴老狗。
封面写着林晚亲启。
陆鸣站在吴家门外,腰间佩枪,身后停着张启山的车。
他只带来一句话。
“佛爷指名要见林姑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