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医药费不能从我工钱里扣。”
林晚睁眼后的第一句话,砸得沈砚停了手。
窗纸刚透亮,药炉压着火。
吴老狗坐在床侧,衣襟上还留着地窖里的血,眼底布满红线。
从鸿门宴中毒,到茶庄地窖再度昏倒,她三日里清醒的时辰凑不出半天。
吴老狗守在旁边,药一碗碗喂,衣裳也没换过。
林晚嗓子发干,撑着床板坐起。
腰背刚离开软枕,吴老狗便托住她的肩,把叠好的被子垫到身后。
“醒来便谈钱?”
“命保住了,当然该谈钱。”
林晚抬手指向床头。
那里摆着她从西厢带回来的算盘。
珠子沾了药灰,边框还磕掉了一小块。
吴老狗没有替她拿。
林晚伸长胳膊去够,手腕抖得厉害。
算盘刚被拖到床边,险些砸在药碗上。
吴老狗托住算盘,放到她腿上。
“算。”
林晚拨开算盘珠。
噼啪声钻进药气里,刘婶端着米粥进门,脚步也跟着停住。
“昏迷三日,三日工钱照发。会馆挡茶算临时加活,茶庄查人算带病出工,还得加夜钱。”
她拨下一排珠子,又拨回两颗。
“吴家医室占床费不该我出。药是替五爷挡茶才喝的,也不该我出。衣裳沾血,袖子扯坏,还得补一身新的。”
吴老狗端起药碗,瓷匙碰了碰碗沿。
“还有吗?”
“有。”
林晚低头检查自己的裙摆。
地窖里的泥已经洗掉,裙角裂口却还在。
那处被木箱钉子勾过,少了半截布。
“木簪丢了一根。那根用了两年,算旧物折价。三寸丁吃了我不少肉干,这笔先挂吴家名下。”
床脚的三寸丁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块肉。
刘婶把粥放到桌上,背过身收拾药布。
她肩膀抖了几下,手里叠好的布又散开了。
吴老狗把药碗送到林晚面前。
“三倍。”
算盘声停了。
林晚抬眼看他。
“三倍什么?”
“工钱、夜钱、衣裳和木簪,全按三倍补。医药费走吴家内库,不碰你的钱。”
吴老狗舀起一匙药,停在她嘴边。
“危险补贴也按三倍。”
“口说无凭。”
“让吴七写凭据。”
“盖吴家总号的印。”
“盖。”
林晚这才张嘴喝药。
药汁压过舌根,她眉头拧起。
刘婶赶忙递来蜜饯,被吴老狗先一步接走。
蜜饯送到唇边,林晚没有咬。
“三倍里包不包括封口钱?”
吴老狗垂眼看她。
“你想封谁的口?”
“我的。”
她朝刘婶那边看了一眼。
“堂堂吴五爷,三日没换衣裳,守着一个账房丫头喂药。传出去要坏行情。”
刘婶拿起空食盒便走。
“锅里还炖着汤,我什么都没听着。”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沈砚还在药桌旁。
沈砚低头磨药,没有接话。
吴老狗把蜜饯压到林晚唇上。
“我的行情值多少?”
“原来值三块大洋。”
“现在呢?”
林晚咬走蜜饯,牙齿擦过他的手。
吴老狗没有躲,手停在她下颌前。
林晚嚼了几下,把脸转向算盘。
“涨了。”
“涨多少?”
“先看你发不发工钱。”
吴老狗低声笑了。
那笑声带着倦意,压在三日未散的药味里。
沈砚将研好的药装进纸包,转身走向床边。
“她体内还有余毒,半个月内不能劳累。药每日照喝,少碰水麻根和泥硫。”
林晚拨动算盘珠。
“沈军医,这些药值多少?”
“吴家付过了。”
“那就不记我头上。”
“你若再把药倒进花盆,下一回加倍收。”
林晚看向三寸丁。
三寸丁趴回床脚,尾巴盖住鼻子。
吴老狗端着剩下的药,继续往她嘴边送。
“喝完。”
“我刚醒,胃里空。”
“刘婶备了粥。”
“药苦。”
“蜜饯还有。”
“工钱凭据没写。”
吴老狗放下药碗,朝门外叫了一声。
“吴七。”
守在廊下的吴七应声入门,带着纸笔和吴家总号的印。
林晚口述,他落笔。
误工费、危险补贴、衣物折损、旧物赔偿,一项项写进凭据。
吴老狗拿印蘸过印泥,重重盖在末尾。
林晚接过凭据,朝窗边的亮处照了照。
印是真的。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下。
“现在能喝了?”
“能。”
一碗药见底,林晚吃了半碗粥,脸上才有了些血色。
吴老狗拿帕子擦过她唇边的药渍,手停在她下颌旁。
“下次还挡吗?”
林晚拨算盘的动作慢下来。
“下次你先听话,我就不用挡。”
“若来不及呢?”
“那就看这条命值不值得。”
吴老狗脸上的笑淡了。
他伸手按住算盘,珠子全挤到一侧。
“晚晚,你的命不拿来算。”
“谁的命都能算。”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把算盘从他手下抽出来。
“我算清楚,才知道该怎么活。你把我拦在屋里,外面的人照样会把刀递进来。”
地窖里的木簪便是证据。
黑鸦的人已经摸进吴家,还能从医室带走她的东西。
今日拿的是木簪,下一回便会换成药、饭菜,或守门的人。
吴老狗没有反驳。
林晚把算盘放到一旁,手伸进被角下方。
沈砚立刻看过来。
“你藏了什么?”
“证据。”
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颗衣扣。
扣子裹在旧布里,布面沾着已经干透的血。
边缘有被硬扯留下的裂口,铜面也被磨掉一层。
吴老狗接过衣扣。
“从哪里来的?”
“会馆后厨管事。”
林晚靠回软枕,呼吸重了些。
“他抓我袖子的时候,我用账房针勾住了他的领扣。毒粉撒开后,衣扣落进我袖袋,我便顺手留下了。”
沈砚把药灯移近。
扣眼里卡着几根黑线,布料细密,绝非后厨帮工穿得起的东西。
血迹来自衣领内侧,扣面还带着一层油蜡。
吴老狗用布擦掉油蜡。
底下露出几道压痕。
林晚拿起炭笔,把压痕拓到纸上。
两条短线横竖相交,右侧缺了一角,外面还套着半圈齿纹。
沈砚看了许久。
“吴家旧章没有这个纹。”
“红家、霍家、陈家也没有。”
林晚将拓纸转了一个方向。
残缺图案在灯下拼出半枚十字。
它不属于九门任何一家。1
怎么也太会拿捏人物情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