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簪上没有林晚的气味。
吴老狗把簪子递到三寸丁鼻前。
它只闻了两下便转开头,朝地窖东墙低吠。
“诱饵。”
吴七抬刀敲过墙砖,“人没来过。”
簪子是真的,气味却被药水洗掉。
黑鸦拿它放在茶庄,只为让吴老狗以为林晚被带走。
茶桌下压着一张幸存者名单。
会馆后厨采买、送茶伙计的家人、灰衣人的接头人,全被红墨圈住。
名单最末是沈砚。
“他们要清理宴席证人。”
吴七收刀,“木簪拖住我们,杀手已经往别处去了。”
吴老狗将名单折起。
“通知张家护住沈砚。其余人分两路找。”
吴七吹响短哨。
守在茶庄外的护院散入街巷,霍青也从后门传回消息,药材巷没有人出来。
茶庄空了,后巷被封,地窖里的脚印却没有回头。
人还在地下。
吴老狗转身看向东墙。
三寸丁已经用前爪刨开墙根,露出一条细窄砖缝。
墙后有风。
吴家西厢内,林晚也看见了那条暗路。
吴七出发前带回半本茶庄账页。
纸页被水泡过,货号只能认出一半。
林晚将页面铺在灯下,沿着每笔货物的入库位置重新排列。
一号仓放茶,二号仓放药,三号仓常年记着损耗。
损耗数字每隔数日便多出一箱,却找不到对应货物。
那不是损耗,是从地窖暗门送走的人。
林晚把茶庄旧图压在账页下。
三号仓正对东墙,墙外不是后巷,而是一条早被填死的排水渠。
“霍当家,封水渠口。”
霍仙姑站在窗外,刚从药材巷赶回。
她接过图纸,视线落在林晚的脸上。
“你留在这里。”
“我不进茶庄,只到巷口。”
“五爷回来会找我算账。”
“我替你付。”
“你拿谁的钱?”
“他的。”
霍仙姑看她披衣起身,没有再拦,只让霍青带人备车。
三寸丁先一步跳上车辕,鼻子朝着南城方向。
车到药材巷时,霍家护卫已经挖开排水渠。
砖石下面露出一只铁盖,铁盖内侧扣着新锁。
林晚没有下车。
她靠着车壁,把茶庄货号抄在纸上,让霍青按顺序敲击铁盖。
三短,两长,再一短。
铁盖下很快传来回应。
里面的人以为黑鸦接应到了。
霍青退到墙后,两名护卫守住铁盖。
锁舌从内部拉开,一个提着皮箱的男人刚露头,便被麻绳套住肩膀,整个人拖出暗渠。
第二个人立刻缩回去。
枪声从地下传来,子弹打在铁盖边缘,火星溅进泥水。
霍仙姑抬手压住护卫。
“留活口。”
林晚从被抓的男人身上搜出传信筒。
纸条只写着一处地址,城北照相馆旧库。
灰衣人的画像、林生的照片底片,还有林晚幼年的档案,都在那里。
“把地址送给解家。”
她将纸条卷好,“黑鸦想同时清证人和搬档案。茶庄地窖里的人只负责运送。”
霍仙姑看向地道。
“吴老狗在下面。”
“所以不能灌烟。”
林晚取出茶庄账页,将三号仓的损耗逐笔加在一起。
每一笔后面都有送货时辰,唯独今日的记录没有时辰,只画了一枚半圆。
半圆代表潮水退到水闸下。
暗渠里的门只能从地窖一侧打开,水渠口只是转移货物的出口。
“让霍青守出口。我们去茶庄。”
她从车上下来时,脚下虚了一下。
霍仙姑托住她手臂,没让她碰地。
“你毒还没清。”
“我坐着指路。”
“你这条命,迟早让吴五爷拿绳子拴在床上。”
“他舍不得。”
话出了口,林晚自己先停了一下。
霍仙姑看她一眼,没有点破,只让车夫把车赶到茶庄后门。
地窖东墙已经被吴七撬开。
墙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硫磺味从里面往外涌。
吴老狗走在最前。
三寸丁贴着墙根,避开地上的铁夹和细线。
走过两道弯后,前方出现一间密室。
密室里堆着空木箱,墙上贴满各家人物画像。
林晚的画像占了一整面,从幼年到进入瑞福祥茶楼,每张下方都写着日期。
最早一张,她只有五六岁。
画旁钉着一页档案。
林家遗女,记忆残缺,可作雀养。
吴老狗把那页纸揭下。
纸后藏着一只小孔,枪口正从孔内推出。
他侧身避开,抬枪击中孔后那人的手。
短枪落地,吴七踹开暗门,将一名传信人按进木箱。
传信人穿着茶庄伙计的衣服,舌下藏着毒囊。
吴七掐住他的下颌,把毒囊抠出来。
吴老狗蹲到他面前,将幼年档案压在他膝上。
“黑鸦在哪?”
传信人咳出血沫,咬紧牙关。
吴老狗拿起地上的短枪,拆下弹匣,一颗颗子弹排在木箱边。
他没有碰那人的伤,只翻开档案下一页。
上面记录着林晚被送进汪家外围线的经过。
介绍人一栏被墨涂黑,墨迹下仍透出半个姓氏。
吴。
吴老狗手上的动作停住。
传信人盯着那半个字,低低笑起来。
“你以为她怎么活下来的?”
“说下去。”
“林家灭门那夜,有人从吴家后门带走一个孩子。黑鸦找到她时,她已经忘了那晚见过谁。”
吴七压紧他的肩。
“谁带走的?”
“去问吴福。”
传信人嘴角溢出黑血。
舌下毒囊被取走,他牙缝里却还藏着一颗蜡丸。
吴老狗扳开他的嘴,已经晚了。
那人倒进木箱,喉间只剩短促的喘气。
吴七探过鼻息,摇了摇头。
“还有气,撑不了多久。”
“送沈砚。”
吴老狗把档案全部收起,“密室不许烧。画像、货号、来往信件,一张都不能少。”
地窖口传来脚步。
霍青先下来,身后跟着霍仙姑。
林晚扶着墙,走在最后。
吴老狗听见动静便转身。
看清她的那一刻,他握枪的手压得更紧,肩背也僵住。
“谁让你来的?”
“账页。”
“我问谁准你来。”
“没人准。”
她走到画像墙前,看见那些从幼年排到如今的脸。
最旧的一张里,小女孩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抱着木匣,身后伸出半截男人衣袖。
衣袖上绣着吴家旧纹。
林晚抬手去取画像。
毒性在这时反扑,耳边的声音全被压远,脚下石砖也开始晃。
吴老狗一步上前,将她接进怀里。
她抓住他的衣领,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木箱里的传信人身上。
那人满嘴是血,胸口还在起伏。
吴老狗手上也沾着血。
血从掌侧蹭到她衣袖,热意透过布料压进皮肤。
“他还活着?”
“活着。”
“你呢?”
吴老狗低头看她。
林晚的脸靠在他胸前,气息乱得说不成整句。
攥住衣领的手却没有松,反而把他拉得更近。
“五爷别死,谁给我发工钱?”
这句话说完,她闭上眼,身体往下坠。
吴老狗托住她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抱紧。
先前所有克制都从脸上退去,他低头贴近她鼻侧,确认还有呼吸,才把她更深地按进怀中。
“晚晚。”
她没有回应。
霍仙姑取出随身药瓶,倒出护脉药丸。
吴老狗接过来,手抖了一下,药丸撞在林晚唇边,没能送进去。
他重新稳住手,捏开她的下颌,把药喂下。
吴七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那个在九门席上杀人都不改脸色的吴五爷,此刻抱着一个昏迷的人,连呼吸都失了章法。
密室外又传来枪响。
守在排水渠的人抓到两名黑鸦手下,其中一人带着城北旧库的钥匙,另一人怀里藏着九门旁支名单。
吴老狗没有回头。
他抱着林晚踏上石阶,血从掌侧一路滴到地面。
走过茶堂时,门外的风吹动两盏灯,木簪仍摆在桌上。
他抬脚踢翻茶桌。
“吴七。”
“属下在。”
“查清黑鸦所有据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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