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账目送到吴家时,林晚正把药藏进花盆。
三寸丁蹲在床边,鼻子随着药碗移动。
她刚把碗推到盆后,它便叼住裙角,朝门外叫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养的?”
三寸丁松开裙角,又叫一声。
门帘被人掀开。
吴老狗站在外面,换回干净长衫,手里拿着一碟蜜枣。
他的目光从花盆移到林晚脸上。
“药呢?”
“喝了。”
三寸丁跑到花盆旁,用爪子把药碗拨出来。
碗底还剩大半,药汁洒在砖缝里。
林晚闭了闭眼。
“这狗不能留。”
“可以送回我院里。”
吴老狗弯腰捡起药碗,“你也一起。”
“我忽然觉得它忠心。”
吴老狗把蜜枣放下,吩咐刘婶重新煎药。
他看见床上铺满会馆账页,脸色沉了些。
“谁送来的?”
“吴七。”
门外的吴七把头低得更深。
林晚将账页按日期排开。
会馆采买记得乱,茶叶、酒水、茶具混在几页中,唯独有一笔押运费单独落在末尾。
陈皮押运费,货从南城水闸运到会馆后巷。
落款盖着陈家印,签名却只写了一个坤字。
“阿坤收过钱。”
吴老狗坐到床侧,“这能证明他参与运货。”
“只能证明有人想让我们这样看。”
林晚把陈皮以往写下的欠条放在旁边。
陈皮的人不爱落全名,阿坤签字更省,只写半个坤字,最后一笔向上挑。
账页上的坤字却向下折,收尾绕了一个小钩。
那是黑鸦写密令时的习惯。
乌鸦落枝,尾笔必折。
“押运费是黑鸦写的。”
林晚将两张纸并好,“陈皮的印可以偷,阿坤的名字可以借,写字的手改不了旧习惯。”
吴老狗看过那道折尾,起身拿走账页。
“吴七,点人。”
院外很快传来护院集合的脚步。
刀鞘、枪带和靴底碰在一起,动静从前院一路压到内门。
林晚掀被下床。
她穿鞋的动作慢了一步,吴老狗已经俯身按住鞋面。
“你留在这里。”
“我知道茶庄布局。”
“霍家也知道。”
“黑鸦的传信暗号只有我能认。”
“吴七带回来。”
林晚脚下用力,想把鞋从他掌中抽出。
他抬眼看她,手仍压在鞋面上,眉眼间那层温和没回来。
“晚晚,别逼我绑你。”
“绑病人算什么本事?”
“能留住你便算。”
他替她脱下鞋,放到床下最远处。
起身时,手掌撑住她身侧床柱,离她只隔半臂。
林晚靠在软枕上,药后发热的脸更烫。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
“你去茶庄,我留在这里。黑鸦若调虎离山,谁守吴家?”
“霍青带人守。”
“霍家的人不认吴家暗门。”
“你认。”
“所以我得去前院。”
吴老狗看了她许久,终于往后让开半步。
“只到西厢。吴七留两个人守着你。”
“我要一个能传信的。”
“给你三寸丁。”
趴在床边的狗立刻抬头。
林晚看了看它,又看吴老狗。
“你把最会告密的留给我?”
“它知道该盯谁。”
吴老狗转身出去。
林晚等脚步走远,立刻把霍仙姑请进西厢。
会馆后厨通向黑鸦茶庄的货路有两条。
一条走前门,经过南城大街。
另一条穿过药材巷,从茶庄侧门进入地窖。
吴老狗若从正门打进去,黑鸦的人会从后巷撤。
“霍家堵侧门。”
林晚把地图推给霍仙姑,“不必进茶庄,只封住药材巷和水沟出口。抓到人先扣下,别交陈皮。”
霍仙姑收起地图。
“五爷不许你插手,你照样把手伸到茶庄后门。”
“他只许我留在安全处,没说安全处不能发号施令。”
“你就不怕他回来算账?”
“他先回来再说。”
林晚取出一张空白货票,按黑鸦折尾字写下假命令。
若茶庄的人收到前门遇袭的消息,必会带要紧东西撤向三号水沟。
霍家守三号口,吴七的人守二号口。
剩下一号暗沟年久失修,只能容狗通过。
三寸丁闻过黑鸦木牌,能从一号口追进去。
她把假命令系在三寸丁颈侧,又塞给它一块肉干。
三寸丁叼住肉干,蹲着没动。
“送到霍青手里,回来再给一块。”
它仍不走,目光越过她,望向门口。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林晚的手停在狗颈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说安全处能发号施令的时候。”
霍仙姑拿起地图便往外走。
“霍家先去封后巷。你们自己算。”
屋里只剩两人和一条狗。
吴老狗走近,从三寸丁颈侧抽出假命令。
看完折痕和路线,他没有撕掉,只重新系回去。
“侧门安排得不错。”
“那我能同行?”
“不能。”
“夸了等于没夸。”
“我准你留在西厢等消息。”
林晚把桌上的账页卷起,塞进他衣袖。
“黑鸦知道阿坤失踪,也知道宴席没毒死我。茶庄若还亮着灯,里面等的便不是客人。”
“我知道。”
“灰衣人的画像来自那里。木匣也可能在那里。”
“我知道。”
“你别只会说知道。”
吴老狗俯身替她拉好披在肩上的外衣。
手背擦过她颈侧,停在领扣旁,把松开的布扣一颗颗系紧。
“我还知道你在怕。”
林晚抓住他的袖口。
他低下眼。
两人的手隔着一层长衫布料贴在一起,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讨价还价,也没把账页拿出来挡。
“别死。”
声音很低,低到院外的脚步都能盖过去。
吴老狗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回不提工钱?”
“回来再提。”
他抬手覆住她攥着袖口的手,掌心停了片刻,才将她的手放回被中。
“看好我的钱。”
“吴家有多少算我的?”
“等我回来,你慢慢算。”
吴老狗带吴七离开。
霍家的人也从侧巷出发,院内只留护卫和三寸丁。
夜色压住南城时,黑鸦茶庄门外仍挂着两盏灯。
吴七撬开后门,门闩没有抵抗便落到地上。
茶堂里桌椅齐全,茶炉还温着,柜台后的账册却全被取走。
一行湿脚印从后堂通向地窖,又在地窖口断掉。
吴老狗用枪口挑开帘子。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摆好的木桌。
桌上压着一根木簪。
簪尾有两道刀痕,是林晚平日用来固定发髻的那根。
她中毒那夜,木簪从会馆带回吴家,此后一直放在医室床边。
吴老狗捡起木簪,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
黑鸦的人进过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