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粒毒粉要回来。
沈砚没给。
他把瓷碟放到药柜最高一层,又让吴七守住门,谁来都不许碰。
“我取它是为了验毒。”
林晚靠在床头,肩上披着吴老狗的外衣,“不是为了收藏。”
“你挡茶时还有空取证?”
霍仙姑掀帘进屋,把一只食盒放下,“五爷守了三日,你醒来先惦记毒粉。你们倒是般配。”
吴老狗坐在床侧,正在替林晚换手腕上的药布。
闻言抬眼,手上的结仍打得齐整。
“霍当家查到东西了?”
“先让她把话说完。”
林晚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比了一个刮取的动作。
“瓷盘迎上茶盏时,盏底的蜡被撞开。我用拇指甲刮了一点。原本想交给沈军医,后来嘴麻,没顾上。”
吴老狗系紧药布。
“没顾上,便拿命带回来?”
“毒若只剩茶水,进了肚子就不好查。留一点干粉,能看出配料。”
“先保命。”
“当时若不动手,你是不是已经喝下去了?”
屋内静了片刻。
吴老狗捏住药布的手松开。
他没有回答,只端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匙送到她唇边。
林晚看着药汁,又看他。
“我能拿。”
“拿给我看。”
她伸手去接,手腕刚抬到半途便开始发抖。
药碗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吴老狗托住碗底,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贴上手背,热度沿着药布边缘压过来。
他没有拆穿,只带着她把碗送到嘴边。
“喝。”
林晚耳根发热。
霍仙姑坐在桌边拆食盒,视线全落在糕点上,肩头却动了两下。
“霍当家若想笑,可以出去。”
“我没笑。”
霍仙姑把一碟蜜枣推近,“我只在看谁给谁喂药。”
林晚喝了半碗便停住。
吴老狗没有松手,拇指压在她腕侧,能清楚摸到脉搏一下下撞来。
“还有半碗。”
“苦。”
“昨日你昏着,喂多少吐多少。”
“那是我不清醒。”
“现在清醒,便该全喝。”
她抬眼瞪他。
他靠得近,衣领仍少扣一颗,三日未曾梳理的胡茬添了几分倦色。
目光却压在她脸上,半步都不肯让。
林晚低头喝完。
吴老狗递来蜜枣。
她这次自己拿走,咬得很响。
沈砚端着瓷碟进来,将毒粉分成三份。
一份入清水,一份与银屑同烧,最后一份混入湿土。
清水没有起泡。
银屑表面凝出黑斑,湿土里则冒出硫磺味。
“泥硫。”
林晚把蜜枣核放进空碟。
“长沙哪处泥里有这种东西?”
“寻常水沟没有。”
沈砚用刀拨开湿土,“泥硫里混了腐木灰和尸蜡,只有封死多年的地下水道能积出来。”
霍仙姑取出城南水路图,铺在药桌上。
旧药铺、水闸、恒利洋行仓库和吴家祖宅之间,正好由一条废弃暗渠相连。
暗渠在十六年前塌过。
官府封了入口,陈皮的人却一直在附近收旧砖和墓木。
“毒从南城水闸来。”
林晚把几处地点连起,“配毒的人去过暗渠,也碰过旧墓里的尸蜡。”
沈砚又取出吴老狗当年伤口里留下的药砂。
两份黑砂放到纸上,颜色有差,气味却一致。
新毒里多了水麻根,旧毒里多了一味青藤叶。
林家账纸上的四味药,也许并非运货记录,而是解毒次序。
“水麻根先压麻,青藤叶引毒,白芍护血,止血布用来放出污血。”
林晚沿着旧账逐字查看,“这张纸本身就是半张方子。”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手掌撑住床柱。
她每往前倾一点,他便用手臂挡住她滑下去的方向。
“另一半还在旧匣。”
“霍青已经进封室。”
霍仙姑把一张新拓下的图递来,“第二层门开了,里面没有木匣,只有一道被搬走的压痕。”
纸上拓着四方边框。
压痕一侧留有拖动痕迹,地面还掉着半枚旧锁片。
吴老狗接过拓纸。
“吴福先到过。”
“也可能有人借他的钥匙进去。”
林晚点向锁片,“断口朝外,锁从里面被撬。拿走木匣的人原本藏在封室内,吴福替他开的门。”
吴七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块从封室墙缝搜出的布料。
布是陈皮手下常穿的黑褂,边缘缝着一个坤字。
霍仙姑脸色一沉。
“阿坤。”
吴七将布料放上桌。
“陈家盘口找不到他。阿七说,阿坤从宴席前一夜便没回去。”
林晚拿起布料,闻到一股茶叶熏香。
黑鸦茶庄为了压住地窖里的霉味,常年烧同一种香。
三寸丁从床脚站起,鼻子凑到布边,随即朝门外跑。
吴七跟出去,在院中取回它刨出的一只纸袋。
纸袋原本夹在送药木箱底部。
外面盖着陈皮盘口印,里面却是黑鸦茶庄的提货票。
票上写着阿坤的名字,取货物品是一只旧药匣。
“有人用陈皮的名义让阿坤运匣,再把提货票送进吴家。”
林晚把纸袋翻到背面,“他想让陈皮背下宴席的毒,也想让吴家立刻去找陈皮算账。”
吴老狗拿起提货票。
“阿坤若还活着,会在哪里?”
“茶庄不留活人,水闸便有。”
林晚掀被想下床,脚还没落地,吴老狗已经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把人重新放回床上。
后背碰到软枕,她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他撑在床沿,肩背挡住窗光,呼吸落到她鼻侧。
“我只是看地图。”
“地图不会跑。”
“阿坤会跑。”
“吴七去。”
林晚想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吴老狗往前一步,膝侧抵住床沿,将她困在床柱与自己之间,却没碰她伤处。
“再动,我便让人把账房搬进医室。”
“你这是软禁病人。”
“你有力气翻窗再说。”
她抬头时,额头险些撞上他的下颌。
吴老狗偏过脸,唇边擦过她散下的一缕头发,呼吸顿了顿。
林晚也停住。
门口传来轻咳。
吴七垂着眼站在门外,手里多了一封霍家刚送来的密信。
吴老狗直起身,接过密信。
信是霍青从南城带回的。
阿坤没有出现在水闸,陈家沿线也无人见过他。
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阿坤的人,是黑鸦茶庄的掌柜。
提货票背面还有一枚新盖的乌羽印。
阿坤进过黑鸦的茶庄,出来后便断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