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里的水换到第三盆,林晚仍没有醒。
吴家医室门窗紧闭,炭炉上架着铜锅。
沈砚把药包压进热水,黑褐色汁液沿着布角渗出,药气贴在屋梁下散不开。
林晚躺在浴桶旁的矮榻上,手腕搭着白布。
放出的血只有小半碗,颜色从暗红转回正常,脉息却时快时慢。
吴老狗坐在榻边,三日没换长衫。
袖口沾着药渍,领扣也松开一颗。
三寸丁趴在床脚,前爪压着林晚掉下来的半截袖布。
有人靠近门口,它便抬头低吠。
“再放一次血,她撑不住。”
沈砚收起药刀,将熬好的汤药倒进小碗。
他把药碗递过去,吴老狗接得很稳。
“她什么时候醒?”
“毒压住了,醒不醒看她自己。”
沈砚捏开林晚下颌,“少量喂,别呛进去。”
吴老狗用瓷匙抵住她唇边。
药汁进了半口,大半沿着嘴角流下。
他拿布擦净,又换一匙。
动作一次比一次慢,直至一碗药只剩碗底。
门外传来脚步。
霍仙姑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霍青把一个绑住的男人交给吴七。
男人是会馆后厨的采买。
鞋上沾着陈皮盘口常用的红泥,怀里搜出一张私宅路引。
“他承认见过阿坤。”
霍仙姑站在屏风外,“宴席前一夜,阿坤在水闸旁给了他一只茶箱。茶箱后来被黑鸦的人换走。”
吴老狗没有起身,瓷匙仍停在林晚唇边。
“陈皮怎么说?”
“他说阿坤私下接活,陈家没碰毒。”
“他说,你便信?”
霍仙姑看向榻上的林晚。
她的脸失了血色,手却压在吴老狗袖口上,像是昏睡中也怕人离开。
“陈皮若要她死,不会留下阿坤这条线。他更想看你为了她把九门掀到什么地步。”
吴老狗将空碗放下。
“他已经看见了。”
吴七把采买按在外间。
审讯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只有木椅摩擦地面的动静,没有喊叫。
霍仙姑走到药桌前,将一包东西放下。
里面是灰衣人皮下取出的木牌,还有跑堂腰间那枚水闸铜牌。
两块牌子背后的切口可以拼在一起。
合拢后,乌羽变成一只展翅黑鸦,翅下压着林家旧药铺的截记。
“灰衣人昨夜开口了。”
吴老狗终于抬眼。
“说了什么?”
“他只负责扮成照片里的人。脸上的样子来自一张画像,画像由黑鸦茶庄送出。那张照片早被人动过,所谓林生,可能根本没有坐上北平的夜车。”
林晚抓着袖口的手动了一下。
吴老狗立刻俯身。
她没有醒,只从喉间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后门……封住……”
“封了。”
他握住她的手,“没人跑掉。”
她听不见,手上力道却松了些。
霍仙姑看着两人,没有再提会馆里的争执。
张启山已经扣住九门各家的外线,陈皮的人也在四处找阿坤。
长沙的盘口因为一杯毒茶乱成一团,吴老狗三日里只从医室出去过两次。
一次审灰衣人,一次亲手封了吴福的院子。
吴福仍未找到。
祖宅封室外多了两队护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砚掀开铜锅,药味又重了一层。
他拿出那块残留毒液的盏底,用药汤冲洗几遍。
蜡层下除了林家截记,还有一行被划去的药名。
水麻根。
“林家旧账里也有它。”
霍仙姑拿起账纸,“十六年前,林家曾把水麻根送进吴家祖宅。”
沈砚把账纸推到灯下。
“水麻根本身只能麻痹伤口。和泥硫、尸蜡灰混在一起,才会侵入血脉。五爷当年伤口里的毒拖了十六年,说明吴家只拿到半张解方。”
吴老狗的目光落向林晚。
“另一半在哪?”
“林家旧匣。”
屋里没人接话。
旧匣仍在祖宅封室第二层。
第一层机关已经查过,第二层入口却藏在吴家老宅的旧墙后。
吴福离开前,带走了封室的一把钥匙。
三寸丁忽然站起,鼻子贴近林晚垂在床边的手。
它闻了几下,朝药桌上的木牌叫起来。
霍仙姑把木牌拿远。
三寸丁跟着转头,前爪扒住桌腿。
“木牌和她身上的毒有同一种味道。”
沈砚用刀刮下木屑。
木牌夹层里藏着干涸的药泥,正是配毒剩下的残料。
“能配解药吗?”
“能辨出几味,缺主药。”
沈砚摇头,“还得开旧匣。”
吴老狗起身时,林晚又抓紧他的袖口。
他的脚步停下。
霍仙姑看见那只手,转身取过椅背上的外衣,扔到吴老狗肩头。
“你留着。我带吴七去祖宅。”
“封室认吴家旧印。”
“那就把印给我。”
吴老狗没有动。
霍仙姑压低声音,“你现在离开,她若醒来看不见人,谁喂药?”
沈砚低头整理药刀,只当没听见。
吴老狗从腰间解下旧印,放进霍仙姑掌中。
“第二层墙后有弩。先放狗进去闻,不要碰门左侧的铜环。”
霍仙姑收好旧印,带吴七离开。
医室重归安静。
吴老狗坐回榻边,将被林晚抓皱的袖口一点点拉平,又任她重新攥住。
第三夜过去,窗纸透进灰亮。
林晚的睫毛动了几下,呼吸从短促变得绵长。
她睁开眼时,先看见床顶悬着的药包,又看见吴老狗伏在床侧。
他睡得不深。
她手腕才动,他便抬起头。
眼下压着青影,下巴冒出胡茬。
那件长衫皱得没法见客,右手仍握着她的手。
林晚盯了他片刻,嗓子干得发疼。
“我睡了多久?”
“三天。”
“宴席呢?”
“散了。”
“张启山扣人没有?”
“先喝药。”
“吴福找到了吗?”
吴老狗端起温着的药碗,没有回答。
瓷匙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看着那只碗,想起昏迷前那杯毒茶。
她咽了下,喉咙仍有麻意。
“我的工钱还算数吗?”
端碗的手顿在半空。
吴老狗垂眼看她,脸上依旧没有笑。
他把瓷匙递到她唇边,等她喝完第一口,才压低声音。
“命都快赔进去,还惦记工钱。”
“命归命,钱归钱。不能混算。”
“你的账,我会一笔笔补。”
药太苦,林晚皱起眉。
他递来一块蜜饯,喂到她嘴边时,手背擦过她下颌。
她张口咬住蜜饯,差点也咬住他的手。
吴老狗没有立刻收回,目光停在她唇上,呼吸乱了一拍。
林晚转开脸。
“我自己来。”
“你手没力气。”
“咬人还有。”
“那便咬。”
他又送来一匙药,嗓音压得低。
林晚耳边发热,只能把那口药咽下去。
沈砚从外间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把药箱放到桌上,神色不变地检查林晚脉象。
脉息比昨夜稳了许多。
毒仍留在体内,至少能撑到旧匣打开。
他拆开林晚裹手的袖布。
皮肤上的假粉已经洗净,甲缝里却卡着一粒深灰色细屑。
沈砚用银片把细屑挑进瓷碟。
“这不是药浴残渣。”
吴老狗转头。
那粒细屑遇水沉底,边缘散出一圈淡黄。
与毒茶里筛出的黑砂一模一样。
沈砚看向刚醒的林晚。
“她中毒前,自己留了一粒毒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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