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那句“许久不见”刚落,林晚已经扯下半截袖布,将沾粉的手裹住。
布包里的黑线垂到地面。
灰衣人仍坐在后席,圆眼、挑眉,连鼻梁旁那颗痣都与照片里的少年对得上。
吴老狗横在两人中间,折扇压住后厨管事的手腕。
他没有回头,左脚却往后移了半步,正好挡住林晚能扑过去的路。
“林姑娘不认我了?”
灰衣人把布包放上桌。
动作不快,目光越过吴老狗的肩,只盯着林晚。
“认亲要带族谱。”
林晚裹紧袖布,“带张脸来,最多算照相馆送货上门。”
张启山抬手,陆鸣带人封住后席。
两支枪同时抵上灰衣人的肩,他既没躲,也没碰膝上的布包。
霍仙姑绕到林晚身侧,用帕子隔着衣料托住她的手。
那层白粉只带来麻意,皮肤没有起泡,也没有灼痕。
“粉是假的。”
林晚压低声音,“他在拖时间。”
霍仙姑的视线落向主桌。
席上茶盏已经撤去大半,仍有一名跑堂端着托盘,从侧门贴墙而来。
托盘里只放着一杯茶。
茶盏没有吴家印,也没有红府暗纹。
杯盖压得严实,跑堂低着头,脚下避开毒水,走的却是吴老狗身后的空处。
林晚抬起裹布的手,往那边一指。
吴老狗也察觉了。
他松开后厨管事,转身扣向托盘。
跑堂手腕一翻,茶盏从托盘边缘滑出。
杯盖落地,茶水越过吴老狗伸来的手,直奔他的衣襟。
林晚抓住桌布往前一扯。
整张主桌被带偏,碗碟撞作一团。
她借着桌角挡住吴老狗,另一只手抄起空盘,将那杯茶迎面拍回。
茶水泼上盘沿,又溅到她脸侧。
唇角沾上一点。
苦味碰到舌尖,随即化成麻木。
林晚把瓷盘扔开,反手攥住吴老狗衣襟,将人拉得低下身。
“封后门。”
吴老狗扣住她的腰,目光先扫过她的唇,又落向那名跑堂。
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吴七,拿人。”
跑堂拔出袖刀,朝最近的窗户撞去。
吴七从门侧截住,刀鞘砸中他的膝弯。
那人跪下时仍想咬牙,被陆鸣卸了下巴。
张启山拔枪抵住灰衣人额前。
宴厅四门同时落栓,屋顶和后巷也传来军靴踏瓦的声音。
“今日席上,一个都不许走。”
后厨管事趁乱往桌底钻。
吴老狗拎住他的后领,将人从碎瓷中拖出来,抬手按在柱上。
管事的脸撞上木柱,鼻下淌血。
他还没喊出声,吴老狗已经扳过他的胳膊,搜出藏在袖内的另一包药粉。
“谁递的茶?”
声音平平,宴厅里却没人再动。
管事摇头。
吴老狗卸掉他一侧肩骨,把人扔到跑堂旁边,又从跑堂腰间摸出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水闸图样。
正面有半只乌羽,边缘沾着泥硫。
林晚松开他的衣襟,想去看那枚铜牌。
脚下刚迈出一步,膝盖便撞上桌沿。
吴老狗转身接住她。
她嘴边没有血,呼吸却开始发紧。
唇角那点茶水被霍仙姑擦去,帕面留下一块浅黄药渍。
“别碰她的脸。”
吴老狗将人抱起,“沈砚在哪?”
张启山看向陆鸣。
陆鸣已经跑出偏门,片刻后带着张家军医沈砚进入宴厅。
沈砚放下药箱,先翻看林晚眼睑,又取银片刮过她唇边。
银片没有变色,药渍落入清水后,水底却沉出几粒黑砂。
“先催吐。”
吴老狗把林晚放到侧厅软榻上。
沈砚灌下盐水,她偏头吐进铜盆,胃里只剩先前喝过的半碗茶。
麻意没有退,反倒沿着脖颈往下走。
她抬手想扯衣领,被吴老狗握住手腕。
“哪里难受?”
“喉咙。”
林晚喘了口气,“像有人拿麻绳勒着。”
沈砚掀开药箱,取出药刀和火罐。
他看过林晚裹住的手,又检查杯中残液。
“茶水入嘴不多,毒性来得却快。不是常见砒霜,也不是鹤顶红。先护住气道,再送回吴家医室。”
霍仙姑从地上捡起那只茶盏。
盏底藏着一层蜡,蜡被热水化开,露出两道交叠的刻痕。
一道属于林家药铺,另一道是吴家祖宅旧章。
“这杯才是他们今日要送的东西。”
她把茶盏装进布袋,“假粉逼五爷失控,灰衣人引林晚分神,跑堂趁乱下毒。每一步都有人接。”
张启山盯着后席的灰衣人。
“摘帽。”
陆鸣扯掉灰衣人的帽子,又用湿布擦过他的脸。
眉尾的黑线被擦散,鼻侧那颗痣也随水褪去。
那张脸与照片只有七分相似。
林晚隔着人群看清这一幕,撑住软榻坐直。
“假的。”
“照片也可能是假的。”
霍仙姑压住她肩膀,“你先顾自己。”
灰衣人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砖面,仍朝她笑。
“林家的人会来找你。”
吴老狗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手里却多了一把从管事腰间搜出的短刀。
刀尖抵进灰衣人肩头的旧疤。
他避开要害,沿着疤痕划开衣料,露出皮下埋着的一小块木牌。
吴七取出木牌。
木牌上刻着恒利洋行的货号,背面还有黑鸦茶庄的印记。
“带回吴家。”
吴老狗收刀,“留着气。”
张启山挡住去路。
“人留在会馆。”
吴老狗抱起林晚,连脚步都没停。
“佛爷要查宴席,便查管事和跑堂。这个人碰了吴家的人,归我。”
两侧亲兵抬枪。
吴七和霍青同时向前,宴厅里的九门护卫也各自换了站位。
林晚靠在吴老狗胸前,药性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仍扯了扯他的领口。
“别在这里开枪。”
吴老狗低头,侧脸贴近她额头。
“你替谁省子弹?”
“替吴家省钱。”
她闭了闭眼,“今日没算完的工钱,别扣。”
扣着她后腰的手骤然收紧。
吴老狗抬眼看向张启山。
“她若出事,席上这些人,我会挨个来问。”
张启山沉默片刻,让开正门。
陆鸣带兵跟在后面,直到吴家的车驶出会馆才停下。
车厢内,沈砚把银针刺入林晚几处穴位。
她的呼吸稳住一些,抓着吴老狗衣襟的手却没松。
三寸丁在车外追着车轮跑。
吴七挥鞭催马,路上行人纷纷避开。
吴老狗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已经昏睡,眉头仍拧着,裹手的袖布沾了灰和茶水。
沈砚取过残茶,在车灯下筛出黑砂。
又掀开吴老狗后领,看了一眼那道从肩胛延到腰侧的旧疤。
他把两份药渣放在一起。
黑砂的大小、气味、入水后的沉法,全都对上了。
“十六年前留在你伤口里的毒,也是这个。”
吴老狗的手停在林晚背后。
车轮碾过石路,怀里的人随之一颠。
他低下头,将她护得更稳,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笑。1
情节张力拉满,看得不够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