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放下。
席间已经坐满九门各家的人,张启山居中,二月红在左侧,霍仙姑与齐铁嘴隔着一席相对。
吴老狗坐在张启山右侧,身旁空着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原本属于林晚。
她把茶盏放回桌面,改放到自己面前。
吴老狗伸手按住杯沿。
“我的。”
“你的位置有人动过。”
“所以你替我收着?”
“收尸也算账房活。”
他看了她片刻,将茶盏推回去。
“那便坐近些。”
林晚没有坐。
张启山抬手,陆鸣将门合上。
门栓落下,厅内各处的护卫同时按住枪柄,却无人拔枪。
二月红看了眼桌上的茶盏。
“今日只饮茶,红家没有异议。”
齐铁嘴把三枚铜钱收进袖袋,压低声音提醒。
“茶水走水路,酒壶走火路。两边都得看。”
“你能不能说得像个人话?”
林晚把席位图铺开。
“他说后厨有两条送物路线。茶水经过东门,酒壶从偏门进。要下手的人准备了两套东西。”
霍仙姑将白粉包好,交给霍青。
“后厨管事已经被扣下。”
“别让他离开。”
“我带人看着。”
霍仙姑起身离席,霍青跟在她身后。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吴老狗。
“茶盏若碎了,先看谁踩到白粉。”
吴老狗微微颔首。
宴席开始,张启山没有动筷,只端起茶盏。
“今日召诸位来,为红府失火,也为帛书第五段。”
话音未落,林晚抬手打翻吴老狗面前的茶盏。
茶水沿着桌面流下,越过木纹,滴到地砖上。
细泡从水痕里冒出,越聚越多,贴着砖缝爬行。
靠近茶水的木脚发出轻响,表面迅速起了一层细密的黑斑。
席间有人拔枪。
枪栓接连响起,护卫从墙边围拢,却被陆鸣抬手压住。
“都别动。”
林晚蹲到地上,抽出账房针,在水痕里轻轻拨开一条路。
毒水沿着桌脚流向西侧,西侧正对后厨送菜门。
她捡起一片茶盏碎片,放到鼻下。
药材味很淡,混着烧过的木头气息。
“毒从茶盏来,水是后添的。”
张启山将自己的茶盏放到桌面。
“你确定?”
“我只确定这一杯有毒。”
她没有看他的茶盏。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手掌按住她肩侧,将她从毒水旁带开。
动作稳,却没有把她藏到自己身后。
他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半步。
林晚抬头看他。
“你不拦我?”
“你已经蹲下了。”
“这会儿知道尊重我?”
“我只怕你踩到水。”
“那你别踩。”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随后抬脚跨过水痕,站到她身旁。
两人的肩侧贴近,吴老狗的袖口挡住外侧视线,林晚则能看见他手背上绷起的筋络。
后厨传来一阵喧哗。
霍仙姑带人押着后厨管事进来。
管事衣袖沾着油,脸上有一道锅灰痕,手腕被绳子捆住。
“茶水和酒壶都从他手里过。”
霍仙姑把人推到厅中央。
管事跪倒在地,嘴里还在喊冤。
林晚没有听他的哭喊,只蹲下检查他的鞋底。
鞋底粘着黑色粉末,与茶盏里的东西相同。
她取出一张空白纸,压在鞋印旁。
“你从后厨出来后,先去了哪?”
“送菜门。”
“送菜门地面有湿泥,你鞋底没有。你从偏厅过来的。”
管事的肩膀一抖。
林晚捡起他袖口的棉线。
“蓝线来自吴家账房伙计的短褂。你接触过谁?”
“没人。”
“账单上的折角是暗蝉惯用手法。你袖口的蓝线来自吴家。茶盏上的红纹来自红家。三处线索都指向不同家,做局的人准备得很整齐。”
她把三件东西放在桌面。
“整齐到没有一件属于你。”
管事猛然抬头,眼神撞上吴老狗。
“是五爷让我做的。”
厅内的人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开口,手里的核桃从掌中落下,滚到桌边。
他弯腰捡起,顺手将林晚面前那只未用过的茶盏挪远。
“继续。”
林晚看了他一眼,转向管事。
“吴家旧印在哪里?”
管事咬住牙,嘴角渗出血。
“印在吴福手里。”
这个名字落下,吴七立即转身。
“吴福今早已经离开吴家。”
解雨臣站在门边,折扇合拢。
“他去了南城。”
林晚将账单、蓝线和茶盏碎片按在一起。
吴福掌管吴家内务,能拿到账房纸,也能调动茶具。
可暗蝉的折角手法,他未必知道。
有人把他推出去。
管事忽然挣开一侧绳结,身体朝林晚扑去。
吴七拔刀拦截,管事肩头被刀柄撞偏,仍将手里的小纸包扯开。
白粉从纸包里扬出。
吴老狗伸手将林晚拉到自己身侧,衣袖卷起一阵风,粉末落向两人之间。
林晚抬起账房针,在纸包落地前挑开封口。
纸包底部露出一块黑色硬片。
那硬片印着吴家旧章。
管事倒在地上,肩头血浸开衣料。
他死死盯着吴老狗,嘴唇发抖。
“有人要用五爷的命,换第五段帛书。”
张启山起身,军靴踩住那块黑片。
“谁?”
管事的目光移到林晚身上。
他抬手抓住她的袖口,力气大得惊人。
林晚没有挣动,另一只手摸到账房针,却没有立刻刺下。
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林家旧人……就在席上。”
话音落下,他将藏在掌心的毒粉抹向林晚手背。
吴老狗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骨节发出闷响。
管事的手停在半空,粉末仍沾在林晚皮肤上。
吴老狗的声音压得极低。
“谁给你的?”
管事没有回答,嘴角扯出一抹笑。
林晚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背。
白粉贴在皮肤上,细小的麻意沿着手腕往上爬。
吴老狗转头看她,眼底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晚晚,别动。”
林晚抬起另一只手,将账房针刺进那层粉末边缘。
针尖挑起粉末,落入旁边的茶水里。
水面没有起泡。
她看向管事,声音放得很轻。
“这包粉,原本就没有毒。”
管事的笑停住。
林晚抬起手背,露出那层沾湿的白粉。
“你想让所有人以为我中毒,再让吴五爷当众失控。只要他杀了你,林家旧人便会从席上消失。”
吴老狗的手仍扣着管事,力道没有松开。
张启山环视宴厅。
每个人都坐在原处,茶盏摆放整齐。
二月红的手压着袖口,齐铁嘴低头数着铜钱,解雨臣站在门侧,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的鞋面。
霍仙姑忽然抬手。
“那个人的鞋上有药柜木屑。”
所有视线转向后排。
一名穿灰长衫的宾客缓缓抬起头。
他的眉眼藏在灯影里,左手握着茶盏,右手压住膝上的布包。
布包边角露出半截黑线。
和三年前南城车站照片里,少年袖口垂下的黑线一模一样。
林晚盯住那只布包。
吴老狗挡到她身前,手掌仍扣着管事的手腕。
灰衣人忽然笑了。
“林姑娘,许久不见。”1
好甜,我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