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会馆偏厅临着后院,窗下堆满送来的茶箱。
林晚蹲在地上,翻开最后一只木箱。
白瓷茶盏用粗纸分层包裹,纸面留着吴家茶楼的印记,盏底却少了一只。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手掌搭着腰间枪套。
“少的是谁的位置?”
“你的。”
“那便让他们少。”
“你倒看得开。”
林晚将茶盏一只只取出来,按顺序排在桌面。
每只盏底都刻着小小的吴字,只有第六只盏底没有刻字,盏沿却压着一朵红色暗纹。
她用湿布擦过盏沿。
暗纹从水痕里显出来,像一朵被火燎过的梅花。
解雨臣从侧门进来,折扇敲着掌心。
“红家的旧纹。”
“红家没有把茶盏送来。”
“所以有人替红家送了一只。”
林晚将那只茶盏单独放到窗边,伸手比了比盏口。
盏壁比吴家茶具厚,底部沉,倒入茶水后不易晃动。
里面藏过东西。
她拿刀柄轻敲盏底。
声音比其余茶盏沉一分。
吴老狗伸手拿起茶盏,指腹在盏底转过一圈。
盏底没有夹层,只有一道新磨出的细痕。
“有人想让你看见红纹。”
“也有人想让别人看见我在看红纹。”
林晚取出炭笔,在茶具清单旁写下编号。
她没有将红纹茶盏丢掉,反而把吴家茶盏全部重新排列。
解雨臣看着她写字。
“你准备怎么查送茶伙计?”
“先查他能碰到哪只箱子,再查他知道哪张席位图。”
“你已经怀疑人了?”
“我怀疑所有能靠近茶具的人。”
她将茶盏用白布包起,交给解成。
“把这只送去给严墨,查盏底磨痕和红家旧纹。别让会馆的人知道。”
解雨臣接过茶盏,目光落到吴老狗脸上。
“吴五爷今日少一只茶盏,竟还有心思让人查纹。”
“少一只,席上便少一个能喝茶的人。”
吴老狗抬手从林晚桌上拿走茶具清单,压在自己那只茶盏旁。
“你防毒,防到连盏都要编号。”
“你若真怕我替你喝,便配合一点。”
“若茶里真有毒,你会替我喝吗?”
林晚将剩下的茶盏推回箱中。
“我只负责算账,不负责陪葬。”
“那我若先喝呢?”
“吴家少个五爷,账房会乱。为了工钱,我会拦你。”
吴老狗低下眼,朝她靠近半步。
他身上那股药香压过茶叶味,衣袖碰到她肩侧。
林晚退无可退,后腰撞在桌沿,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吴老狗抬手托住盏底,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
“为了工钱?”
“也为了茶盏。”
“你看着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件赔不起的旧货。”
“旧货也得先验成色。”
他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到她唇边。
林晚察觉到那道目光,抬手把茶盏按到他胸口。
“验完了,五爷还能用。”
吴老狗垂眼看着胸前的茶盏,唇边浮出一点笑。
解雨臣轻轻咳了一声。
“偏厅还有人。”
林晚收回手,耳边温度渐渐起来。
吴老狗却像没听见,将茶盏放回桌面。
送茶伙计被吴七带进来时,身上的青布短褂已经被雨水打湿。
他年纪不大,手上有搬箱留下的红痕,鞋面沾着后院泥土。
林晚没有开口,先让人把他站过的地方围起来。
伙计低头看着地面,手指反复擦过裤缝。
吴老狗坐在桌边,拿起一盏茶。
“茶箱从哪里进来?”
伙计抬眼看了看吴老狗,又迅速低头。
“东门。”
“谁开箱?”
“吴家账房的人。”
林晚把茶具清单翻到最后。
“箱子在什么时候少了一只?”
“我不晓得。”
“你送箱进来时,手上有茶渍。箱内的盏口都干着,只有红纹盏被擦过。”
伙计的肩膀绷起。
林晚将一张白布放到他面前。
布上有一小片红色碎屑,正是红纹茶盏上掉下来的粉末。
“你碰过它。”
伙计抿紧唇,没有承认。
吴老狗没有催,只将那枚核桃放到桌上。
核桃滚到伙计鞋边,撞上泥痕。
伙计低头看着核桃,额角渗出汗。
“盏是我换的。”
解雨臣掀开眼皮。
“谁让你换?”
“一个穿长衫的人。”
“长什么样?”
“他戴着帽子,没看清。”
林晚拿起茶具清单,抽出其中一页。
“你只换盏,没动箱子。换盏的人知道你会把箱子送到偏厅,还知道吴五爷的席位在主桌右侧。谁给你看的席位图?”
伙计的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来,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吴七推门冲进来。
“人死了。”
送茶伙计还站在桌前。
死的是后厨一个帮工。
人倒在水井旁,嘴角沾着茶沫,手里攥着一张折过的纸。
林晚赶到后院时,帮工已经没有气息。
地面的水渍从井边一路拖到厨房门口,脚印被来往的人踩乱。
她蹲下检查死者手掌。
纸被汗水浸透,折角压得很深。
展开后,上面是吴家账房的纸,墨迹也像林晚惯用的黑墨。
只写着一行字。
林晚今晚必然会动手。
霍仙姑从廊下走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张启山带着陆鸣站在门口,视线越过众人,停在林晚身上。
吴老狗站到她身侧,却没有伸手替她拿走纸张。
林晚抬起头。
“纸是吴家的。”
她将账单翻到背面。
“折角却是暗蝉惯用的方式。”
解雨臣伸手接过账单,眉心压下。
后厨的门缝里,忽然掉出一粒白色粉末。
它落在湿地上,发出细小的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