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会馆的宴帖送到吴家时,天色刚过午后。
张启山的副官陆鸣站在门厅,身后跟着两名传令兵。
黑底帖子压着金边,封面只写九门会馆四字。
吴老狗接过帖子,没有拆。
林晚坐在旁边的账房桌后,将南城车票夹进册页。
吴七把门厅的下人全部支开,三寸丁趴在台阶下,鼻子朝着陆鸣腰间的枪套。
陆鸣站得笔直。
“佛爷请五爷和林姑娘赴会。”
林晚抬头。
“请我做什么?”
“汪家暗号、红府纵火,还有帛书线索,都要有人当面说明。”
“那是请证人,宴帖写得倒像请客。”
吴老狗撕开封口,展开帖子。
里面没有宴席菜单,只有时间、座次和一行要求。
林晚必须出席。
他将帖子折起,放在桌面。
“她坐吴家席。”
“佛爷安排她坐主桌后席。”
陆鸣说完便退到一侧,显然只负责送信,不参与争辩。
林晚把车票收进袖袋,起身走到地图前。
九门会馆位于长沙城中段,前门临街,后门靠水渠,厨房与偏厅共用一条窄巷。
“我坐账房席。”
吴老狗侧过脸。
“你听见帖子上的安排了。”
“听见了。主桌后席等于所有人都能看见我,谁想动手,第一眼便能找着。”
“你掌握汪家暗号,坐账房席也会有人盯你。”
“那至少不会有人把我当成吴家的半个牌位摆在桌上。”
吴老狗把核桃放回桌面,核桃撞在木板上,声音闷沉。
“跟在我身后。”
“我要是一直躲在你身后,九门只会认出吴五奶奶的影子,认不出林晚。”
门厅里几名下人低下头。
吴老狗抬眼看她,视线从她眉尾落到袖口,又移回她脸上。
那张总带着笑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层压住情绪的安静。
霍仙姑从侧门进来,摘下湿伞递给霍青。
“让她坐账房席。若有人想动她,隔着三张桌子也能动手。”
“霍当家倒会替她说话。”
“我替自己家的人说话,五爷若有意见,可以把帖子送回去。”
吴老狗拿起帖子,随手递给林晚。
“带着。”
“做什么?”
“砸人。”
林晚接住帖子,掂了掂分量。
“纸太软,砸不死人。”
“那便用来挡酒。”
霍仙姑看了两人一眼,将手里的名单放到桌上。
名单记录着会馆今日送入的茶叶、酒水、食材和茶具。
林晚翻了两页,目光停在茶具一栏。
“齐铁嘴到了吗?”
“在后院看风水。”
霍仙姑话音刚落,齐铁嘴便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他手上拎着一只旧布袋,帽檐沾着泥。
“我看的是活人的脸色,风水只是顺带。”
他把布袋放到桌上,里面滚出三枚铜钱。
铜钱在桌面转了几圈,停在茶具清单旁边。
齐铁嘴眯着眼看那份名单。
“水火相冲,今日席上少碰酒。”
“你算出来的?”
林晚拿起一只铜钱,翻看边缘磨痕。
“会馆后厨临水,厨房又在偏厅旁。酒壶若被人动过,水渠能把东西送到后门。你说水火相冲,至少有地方能对上。”
齐铁嘴摸着胡子,脸上的笑意顿住。
“林姑娘如今连我的卦都要拆开看。”
“卦只给方向,脚得自己走。”
她将名单递给吴老狗。
“席上不摆酒盏,全部换茶盏。茶叶由吴家带,水由霍家的人烧。送进会馆的东西全部重验。”
张启山坐在会馆主桌,若有人要下手,最容易选择酒水。
吴老狗身边的人也一样。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笑意浮起。
“林姑娘是在防谁?”
“在防所有人。”
“连我也防?”
“你会在茶里放药吗?”
“我若真要放,不会让你提前看见。”
林晚合上册页。
“那我更得防。”
齐铁嘴一口茶差点呛住,霍仙姑转过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吴老狗靠近她,手臂擦过她的袖口。
他俯下身,声音压在她耳侧,带着一点低哑的笑。
“你这样防我,夜里还能睡得着?”
“睡不着便数钱。”
“吴家没有那么多钱给你数。”
“那就数五爷的核桃。”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林晚先抬手推开他的肩。
吴老狗没有阻拦,退回原处时却伸手将她衣领边的一根线头捻掉。
动作短促,手背擦过她颈侧。
霍仙姑坐在对面,端茶遮住唇角。
林晚把线头从他手里夺走。
“五爷管得真宽。”
“衣领乱了,进会馆会丢吴家的人。”
“我只是去吃饭。”
“你现在出门,身上带着林家车票、汪家暗号和陈皮送来的旧账。你觉得他们只想请你吃饭?”
林晚抬头看他。
吴老狗的眼底没有笑。
门外传来马车声。
张启山的副官来催,九门会馆已经封了前后门,所有宾客只许进不许出。
陆鸣递上第二张帖子,帖子上添了一行字。
林姑娘若不至,吴家席位撤去。
林晚拿过帖子,看完便将它折成四折,塞进袖袋。
“主桌就主桌。”
吴老狗伸手扣住她手腕。
“你刚才还要坐账房席。”
“张启山把我的位置摆上桌,我若不去,旁人会当吴家怕了。”
“他在逼你。”
“我知道。”
她抽回手,拉平袖口。
“可他逼的是我的身份,不是你的脸。”
吴老狗的指骨压在桌面,力道逐渐加重。
林晚看了一眼那两枚核桃,伸手将核桃收进自己掌心。
“别捏了,坏了要赔。”
他垂下眼。
“你倒舍得管它。”
“它们没得罪我。”
张启山的车已经停在街口。
霍仙姑带人先走,齐铁嘴抱着铜钱跟在后面。
林晚走到门外,三寸丁忽然拦在她脚边,冲着吴老狗身后的茶箱低吠。
吴七打开箱盖,里面装着吴家送来的白瓷茶盏。
盏口朝上,数量整齐。
林晚伸手清点。
少了一只。
她又数了一遍,仍旧少一只。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肩头,落进茶箱底部。
那只少掉的茶盏,正好对应他的席位。1
看得不够过瘾,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