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拍摄在林家药铺失踪后的第三年。”
解雨臣把一张旧照片放在书案上,纸边卷起,表面沾着潮气。
照片里是南城车站,站牌歪在雨棚下,几个挑担的人挤在墙边。
最靠近镜头的少年穿着旧棉褂,眉尾微挑,眼睛圆,鼻梁左侧有一颗浅痣。
林晚捏着照片边角,没有碰画面。
吴老狗站在书案另一侧,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落回照片里的少年。
他手里的核桃停了片刻,随后重新转动。
“像得太巧。”
“巧到有人专门拿来给我看的程度。”
林晚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只有照相馆的蓝色印章,日期被水泡开一半。
她取来灯,压低灯芯,将照片放在灯影边缘。
纸背的纤维被火气烘过,靠近左下角的位置比其余地方硬。
她拿刀尖沿着夹层划开,薄薄的照片纸裂出一道口子。
霍仙姑伸手按住桌面,没让旁边的风吹走碎屑。
林晚抽出里面的半张纸。
纸面上印着一行英文日期,还有照相馆的地址。
地址在南城旧街,离林家药铺隔着两条巷子。
解雨臣眉梢抬了抬。
“这张照片原本没有夹层。”
“你从哪里拿来的?”
“南城一个旧货商手里。那人欠了洋行的钱,拿照片抵债。照片到了我手里,旧货商也被恒利洋行的人带走了。”
林晚把照片重新压平,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没有看镜头,肩膀朝车站入口偏着,像是在等人。
棉褂袖口露出半截布绳,绳结打得很紧,右边垂下一小段黑线。
林晚从袖中取出炭笔,将绳结画在纸上。
吴老狗垂眼看着那幅小图。
“林家药铺的人,常用这种绳结?”
“药材包扎用平结,车马押运用双扣。这个结只适合挂钥匙,绳头还沾着药粉。”
她又靠近灯火,沿着少年脚边的阴影细看。
鞋面被车站泥水溅过,鞋底却干净。
少年站在站牌下,脚边没有行李,右手垂着,袖口向外撑起。
那里藏着一块硬物。
“他带着东西。”
吴老狗伸手将照片抽走,放到自己面前。
“你认定他是林家人了?”
林晚看着他。
“我认定有人希望我这样认定。”
书房里落下几息安静。
霍仙姑拿起那半张纸,指腹压住英文日期。
“照相馆的老板姓罗,前些日子被恒利洋行收走了铺面。账面上写的是收购,实际连人带铺一起换了东家。”
“照片拍摄时,洋行还没有接手照相馆。”
解雨臣把另一张纸推到林晚面前。
那是旧照相馆的登记簿,边角盖着警察厅的旧印。
“可底片库在半年前被搬过。罗老板说丢了几卷,后来便不见了。”
“他还活着吗?”
“活着,只是舌头没了。”
林晚捏住炭笔,笔杆在纸上压出一道黑痕。
吴老狗伸手盖住她的手背,力道稳稳落下。
“别急着追。”
“我没急。”
“你已经在算从哪条路出城。”
林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他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温度从衣袖边缘压过来,贴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眼。
“照片里的少年若是真的,至少有人见过他。若是假的,也得找出造假之人。两条路都要走。”
吴老狗收回手,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
“让吴七查南城车站。查三年前的车夫、脚夫、茶摊,还有车站附近所有给人写信的铺子。”
解雨臣合上登记簿。
“我去查照相馆的底片。”
“你查洋行。”
吴老狗声音落下,解雨臣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林晚脸上,带着几分试探。
“若真有人借林家引她入局,吴五爷打算把她藏在哪里?”
“吴家。”
“她愿意吗?”
林晚把照片收进纸袋,抬手拍了拍封口。
“你们谈我的时候,能不能先问我本人?”
解雨臣轻笑,折扇抵住掌心。
“林姑娘听见了,便好办。”
“好办什么?”
“好办她自己走进局里。”
吴老狗抬眼看向解雨臣,眼底的笑意收得干净。
解雨臣却已经转身,带着解成离开书房。
霍仙姑撑着伞柄,站在窗前看向院门。
“他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你还要查?”
“照片的来源要查,林家旧案也要查。有人拿我的脸做饵,我总得看看饵后面拴着什么。”
吴老狗走到她面前,挡住窗外的亮光。
两人的距离只剩半步。
他身上带着烟草和药香,衣领整齐,眉骨处却压着一层疲倦。
“你若真找到那个少年呢?”
“先验血,验账,验他知道多少。”
“没有别的?”
林晚抬手拍了拍纸袋。
“确认身份以后,再决定要不要认。”
吴老狗低下眼,目光在她唇边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林姑娘这张嘴,连认亲都要讲规矩。”
“命只有一条,规矩多一点,活得久一点。”
霍仙姑将伞柄敲了敲地面。
“你们两个若要在书房里算命,先把照片给我留一份。”
林晚把纸袋递过去。
霍仙姑接住,发现袋底还压着一小片从照片夹层里掉出的纸屑。
她展开纸屑,纸上另有一行细小的英文日期。
日期对应的那一天,吴老狗背后的旧伤曾在夜里发作。
林晚看向他。
吴老狗的手按住桌沿,肩背绷紧。
那道旧伤从肩胛一路牵到腰侧,每逢阴雨便会发作。
昨夜他还在祖宅西墙下停过半刻,脸色比平日沉。
霍仙姑把纸屑压在照片旁边。
“这个日期,和你旧伤发作的日子重合。”
吴老狗没有接话。
林晚将两张纸并在一起,日期的墨迹深浅不同,英文数字却用的是同一种写法。
有人提前知道他的伤。
也有人知道林家旧案。
书房外,三寸丁忽然冲着院墙低吠。
吴七从廊下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枚湿透的车票。
车票来自南城车站。
背面盖着恒利洋行的蓝印。
林晚接过车票,纸面上只有一个座号。
她看清那串数字后,脸上的笑意消失。
座号对应三年前那趟开往北平的夜车。
车票持有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