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的私宅在城西水闸旁,院门比前一日多了两名守卫。
吴七先进去查看,回来时只摇了摇头。
院中没有埋伏,后门通往一条废弃药材巷,巷口停着一辆没有车牌的洋车。
林晚看了眼车轮上的泥。
“车从南城来。”
陈皮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吴五爷带这么多人,怕我吃了林姑娘?”
“你这院子没那么大的锅。”
林晚抬脚跨过门槛,“我来洗碗。”
陈皮目光落向她手里的药碗。
碗被油纸包着,林晚没有让任何人碰。
吴老狗跟在她身后,二月红和丫头停在院门外,吴七守住廊下。
厅内摆着昨夜那张桌子,菜已经撤净,只剩一盆清水和一盏油灯。
林晚把药碗放进水盆。
清水冲过碗底,残留的药渣沿着盆边流下。
她用布擦了两遍,浅刻痕才露得更清楚。
五爷欠林家一条命。
旁边还有一条斜斜的截记,像半个算盘框,末端压着两个小点。
林晚拿出随身纸张,在纸上画出截记。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将林家旧药铺的采购单摊开,对照药碗边缘的缺口。
吴老狗站在桌旁,目光落在她肩侧。
“认出来了?”
“还差一件东西。”
她将碗翻过来,沿着碗底摸了一圈。
缺口处卡着黑灰,黑灰里混着极细的木屑。
陈皮坐到对面。
“洗个碗也要这么久?”
“你若急,可以先把手伸进水里替我擦。”
陈皮的手指敲了敲刀柄。
吴老狗伸手把木盆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正好挡住陈皮探来的手。
“让她查。”
“吴五爷护得真紧。”
“你若再靠近半步,便不用查碗了。”
陈皮笑意落下,身子靠回椅背。
林晚从木屑里挑出一小片黑色硬物,放到灯下。
那是烧过的药柜木片,边缘粘着蓝色水印。
“碗来自林家旧药铺。”
吴老狗的视线沉下。
“确定?”
“碗底截记是药铺账房用的。林家给南城水闸供过药,药碗会随药箱送到吴家和商队。木屑上的蓝印,和红府灰烬里找到的一样。”
陈皮把短刀插回鞘中。
“我只知道碗是从洋商手里换来的。”
“哪个洋商?”
“恒利洋行。”
这句话落下,吴七立刻朝院门看去。
二月红也抬起眼,丫头将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
林晚把药碗推到吴老狗面前。
“恒利洋行为什么把林家旧物交给陈皮?”
陈皮扯了下嘴角。
“他们要第五段。”
“你答应了?”
“我只答应帮他们找人。”
“找谁?”
“带着第五段的人。”
林晚转头看吴老狗。
吴老狗脸上没有表情,手掌压着桌角。
“吴家没有第五段。”
“外头的人可不这么想。”
陈皮盯住他,“他们以为吴家掌着吴家那段,也以为林家旧匣里藏着第五段的入口。”
林晚将药碗拿起,举到灯前。
碗壁里透出几条极细的裂纹,裂纹连成一个旧印。
“他们想让你相信吴家欠林家一条命。”
陈皮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这句话本来就是真的。”
“你知道什么?”
吴老狗转身看他,嗓音压得极低。
陈皮没有退,反倒伸手拿起桌上的短刀。
刀尖落在药碗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十六年前,吴家从林家药铺截回一只木匣。押运的人死了,匣子转进吴家祖宅。林家的人随后失踪,药铺被烧,账也被抹干净。”
林晚的手掌压住碗沿。
“这些事你从哪听来的?”
“有人把碗交给我时,连同一张旧账纸一起送来的。”
“账纸呢?”
陈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痕密集的纸,放到桌上。
纸面只有半页,右下角写着林家旧药铺的名称。
账目已经被水泡过,仍能认出一行药材。
水麻根,青藤叶,白芍,止血布。
林晚把自己画下的截记压在那一行旁边。
半个算盘框,两个小点,完全相同。
“这是林家账房的转运记号。前面记药材,后面记去处。两个小点代表药材没有进药铺。”
“去了水闸。”
吴老狗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也可能去了祖宅封室。”
林晚把药碗放回水盆。
“对方把碗、旧账和这句话一起交给陈皮,目的不是证明旧案。证据若是真的,直接送到九门手里更有用。”
她将五指压在账纸上。
“他们要看吴五爷先护哪一边。”
陈皮的脸色沉下来。
“你少替他解释。”
“我没解释。我在算这只碗值多少钱。”
林晚抬眼看陈皮。
“它能证明林家旧药铺和吴家有过药材往来,能证明恒利洋行手里有林家旧物,也能让吴老狗因为一句欠命失去判断。对方把三种东西混在一起,花一只旧碗就能搅动九门。”
她抓起药碗,朝地面砸下。
瓷片在石砖上散开,刻字断成几段。
陈皮起身拔刀。
刀锋刚离鞘,吴老狗的折扇已经抵住他的喉间。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相对。
吴老狗持扇的手稳,扇骨压在陈皮颈侧,力道不重,却把刀势截死。
“把刀收回去。”
陈皮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二月红踏进厅内,抬手压住吴老狗的扇柄。
“五爷,陈皮若要动手,昨晚不会让我们离开。”
吴老狗没有收扇。
“他今日已经动了。”
“他只是被人推着走。”
陈皮侧过脸,扇骨擦过皮肤,留下浅红印。
“二爷还是这么护着他。”
二月红看向他。
“我护的是九门不在外人手里开战。”
林晚蹲下,将碎瓷片一片片拨到纸上。
最大的一块底片上,除了刻字,还露出一行被磨掉的旧墨。
她用清水冲去灰尘,残字从瓷面下显出来。
林药入吴,账归祖宅。
吴老狗的眼神落在那八个字上。
林晚抬起脸。
“这句话才是碗真正想传的。”
陈皮收刀入鞘,颈侧的红痕还在。
“还有一句。”
他看着林晚,声音低下去。
“林家真正活下来的人,不止你。”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
丫头站在门边,帕子从手中垂下。
二月红看向林晚,眉间压着担忧。
吴老狗收回折扇,挡在林晚身前半步。
林晚没有退。
她把那块刻着旧墨的瓷片捏在掌中,目光落到陈皮脸上。
“你见过?”
“见过。”
“是谁?”
陈皮的笑意重新挂回嘴角,却没有刚才那点轻佻。
“等你找到封室第二层的木匣,自然会知道。”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三寸丁从门外冲入,嘴里叼着一块湿布。
湿布上粘着黑色羽毛,羽毛根部沾着药柜木屑。
吴老狗接过湿布,翻到背面。
那里用红墨写着一行小字。
林家旧人,今夜入城。
林晚盯着那行字,掌中的瓷片划破了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沿着纹路落下。
吴老狗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瓷片取走。
陈皮望着两人的动作,忽然低声笑了。
“吴五爷欠林家一条命。”
他收起短刀,转身走向后门。
“这回,轮到林家的人来讨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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