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放在吴家茶楼二楼的桌上,封皮没有署名,只有一股药材和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晚没碰,先用扇柄将它拨开。
封口处沾着红泥,印泥颜色却偏暗。
吴老狗坐在窗边,外头是长沙城被雨洗过的街。
二月红和丫头坐在另一侧,霍仙姑带着霍青守在楼梯口。
林晚拆开请帖,目光停在第一行。
“陈皮请吴五爷赴宴,赔红府失火的损失。”
她将请帖翻过来。
“日期写错了。”
吴老狗抬眼看她。
“哪一处?”
“落款写的是明日午后,可上面用了陈皮惯用的旧格式。陈皮认字不多,写请帖时总把‘赔’字拆成两笔。这里写得太规整,像有人照着他的旧帖临摹。”
二月红拿过请帖看了一遍。
“字迹不似陈皮。”
“句子也不似。”
林晚指着末尾,“陈皮若要请人,绝不会写‘敬候雅叙’。他只会写来,或者不来。”
霍仙姑把请帖折回。
“有人替他安排了这场宴。”
“还替他挑了地方。”
林晚点了点请帖上的地址,“城西私宅靠近旧水闸,离恒利洋行的仓库不远。”
吴老狗起身,走到她身后取走请帖。
两人站得近,袖口相碰,他没有退开。
“你留在茶楼。”
“我同行。”
“陈皮请的是我。”
“所以才要带个会看账的人。万一他赔偿红府的钱不够,我替你讨。”
吴老狗垂眼看她。
“他若要的是木匣线索?”
“那更得去。你自己容易被林家旧事牵着走。”
桌边的核桃被他捏出一声闷响。
林晚伸手按住他的手背,隔着衣袖阻住那股力。
“核桃没欠你。”
吴老狗看了眼她的手,没有当场抽开。
“你倒知道护它。”
“它比陈皮安静。”
霍仙姑唇角扬了一下。
二月红收起请帖,起身走到窗边。
“陈皮与红府失火有关,红家不能坐在外头等结果。”
丫头也随之站起。
“我陪你。”
二月红摇头。
“你留在府里。”
丫头看着他,手指压住袖口。
“红府刚烧过,谁知道还有没有人盯着。”
林晚将请帖收入纸袋。
“二爷和丫头都去。霍当家的人守外面,吴七跟着五爷。若陈皮真要谈木匣,他不会在席上动手。”
“你怎么知道?”
吴老狗侧身挡住她收纸袋的手。
“请帖里写了赔偿红府损失。陈皮若想杀人,不会把红家的名头摆在桌上。他要借这件事试探九门态度。”
林晚抬头看他。
“你不许我去,我便一个人去。如今让你跟着,省得我翻墙。”
他看了她片刻,终于松手。
“进去后站在我右侧。”
“左侧有什么?”
“刀。”
“那我站右侧,至少能保住一条手臂。”
吴老狗眼底有笑意浮过,很快又压回去。
午后,车停在城西私宅外。
院墙不高,门口却站着四个持枪的人。
枪口没有抬起,手掌都压在枪托上,站位也刻意挡住两条退路。
霍青留在街角,霍仙姑没有进门。
二月红和丫头跟着林晚、吴老狗走入院内。
陈皮阿四坐在正厅上首,身上的黑褂换过,手上旧刀伤露在袖口外。
他身后站着阿坤和阿七,桌面摆着三只药碗。
碗里汤色清亮,漂着几片药材。
林晚脚步停住。
吴老狗站到她身前半步,衣袖挡住她的视线。
陈皮扯了扯嘴角。
“吴五爷,红府烧了一间书房,我赔三箱古籍。”
二月红停在门边,神色平静。
“红府的账稍后送到你手里。”
陈皮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林晚身上。
“林姑娘也来了。”
“请帖写的是吴五爷,没写不许带账房。”
“这里没有账房的位置。”
“那就把赔偿数目写高些,免得我坐着没事。”
阿坤低头笑了一声。
陈皮的眼神压过去,笑声立刻断了。
林晚看着桌上的三只碗。
“药汤从哪来的?”
“赔罪汤。”
“红府失火,赔汤做什么?”
陈皮抬手让人把其中一只碗推到她面前。
“听说你爱喝。”
吴老狗握住碗沿,往自己这边一带。
“她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吴五爷以前可没这么护食。”
陈皮话音落下,吴老狗手里的碗停住。
林晚伸手将碗拿回来,放在自己面前,却没有靠近。
她取出银针,在汤面轻轻搅过。
银针没有变色,汤里也没有明显的药味。
陈皮靠回椅背。
“放心,没毒。”
“这句话通常和有毒一起出现。”
林晚把银针收回袖中。
“碗呢?”
“洋商送的。”
“哪家洋商?”
陈皮没有回答,抬眼看向吴老狗。
“吴五爷,林家旧匣的事,你查到哪里了?”
二月红站在旁边,指节在袖中轻轻一动。
丫头伸手压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先听。
吴老狗端起茶盏,没有喝。
“你赔红府,还是卖消息?”
“都可以谈。”
“那就先谈红府。”
陈皮嗤笑。
“红家传信线烧了,吴五爷倒不急。”
林晚把请帖放在桌角,指向上面的字。
“这封帖子不是你写的。”
厅内几个人都抬起眼。
陈皮坐直了些。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写‘赔’字时,右边最后一笔总往下拖。请帖上的字收得太齐。还有这句敬候雅叙,陈四爷认识这四个字,却不会把它们放在请帖上。”
阿坤的手摸向腰间。
吴七抬刀挡住桌沿,刀鞘撞上木面。
“坐着。”
陈皮扫了眼阿坤。
阿坤把手收回。
林晚继续开口。
“请帖由外人代写,宴席地点靠近水闸,桌上摆着林家旧药铺的药汤。陈四爷,你被人借了名头。”
陈皮的眼神落在那三只碗上。
“你说我被人架空?”
“我说有人借你的手试吴家。”
吴老狗转头看她。
她没有回避,手掌仍压在碗边。
陈皮笑得很冷。
“那你倒说说,他想试什么?”
“试吴五爷会不会因为林家旧事失控。只要他在这里拔刀,红家和陈家便撕破脸。有人坐在外头收结果。”
二月红抬眼看向陈皮。
“所以你让我们来。”
陈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抬手让阿七把药碗送到林晚面前。
碗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露出一行刻痕。
五爷欠林家一条命。
林晚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吴老狗伸手压住碗,手背的筋络绷起。
陈皮盯着他的反应,嘴角带着试探。
“这碗,是有人托我送的。”
“谁?”
吴老狗声音很轻。
陈皮没有回答。
他只抬起手,示意下人撤菜。
林晚拿起药碗,清水从旁边铜盆里泼下。
汤渍冲掉后,碗底露出另一道更浅的刻痕。
一道账房用的截记,压在“五爷欠林家一条命”旁边。
林晚没有碰碗底,只看了几息。
“这不是陈皮的东西。”
“你认得?”
“林家旧药铺的记账截记。”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陈皮把身子往前倾了些。
“林姑娘,你若想知道碗从哪来,今晚到我私宅来谈。”
吴老狗的折扇抵住桌面,声音仍然平稳。
“她不去。”
“吴五爷替她做主?”
“她的事,她自己决定。”
林晚看了吴老狗一眼。
他没有看她,折扇却横在她与陈皮之间,扇骨一端压着药碗。
那是给她留选择,也是给陈皮划界。
林晚把药碗推回桌面。
“陈四爷,明日再谈。”
陈皮没有拦。
临出门前,他忽然低声开口。
“碗底那句话,可不是我刻的。”
吴老狗停住脚。
陈皮盯着林晚,语气压得极低。
“有人想让你知道,吴五爷欠林家一条命。”
街角的风卷过车帘。
林晚看着那只药碗,碗底的刻痕被灯火照得清楚。
她忽然想起开篇那碗送进吴家的汤。
汤能换命,碗也能传话。
这次,传话的人把账送到了她面前。1
蹲蹲下一章的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