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扳指被放在书房桌中央,旁边压着三张拓纸。
天亮后,吴家祖宅封室重新落锁。
吴七带人守住西墙,三寸丁守在门边,鼻子一直朝着扳指方向抬着。
林晚翻完第三张拓纸,将炭笔横在桌面。
“扳指里的字不是黑鸦自己刻的。”
吴老狗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核桃。
两枚核桃碰在一起,声音短促。
“你从哪看出来的?”
“刻痕太齐。黑鸦常用乌羽铜片,笔画收尾向右压。这个字收尾向内,刻的人惯用左手。”
霍仙姑站在窗边,取过扳指端详。
“陈顺说过,屏风后的人左手戴乌羽戒指。”
林晚点头。
“扳指和戒指不是一件东西。戒指是给人看的,扳指是给自己人认的。能在内侧刻下这句话的人,知道黑鸦的身份,也知道有人会查到他。”
门外传来脚步。
解雨臣带着解成走进书房,解成抱着一只旧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张黑市交易单。
解雨臣将交易单展开。
“黑鸦近半年的货款。”
吴老狗伸手按住纸角。
“说清楚。”
“黑鸦每月从三家商号收钱。茶叶、药材和洋布,账面互不相干,收款人也换过名字。”
解雨臣折扇敲在其中一行。
“可钱最后都进了同一家洋行。”
林晚把三张单据按日期排列。
茶行付款在初三,药铺付款在初七,洋布行付款在初十。
每一笔钱入账后,都会在三日内转出长沙。
她把账单翻到背面,露出一串电报编号。
“同一批钱,分三次转走。中间没有货物出城的记录,只有洋行代收。”
“洋行替谁收?”
霍仙姑走到桌边。
解雨臣将一张盖着蓝印的回执推过去。
“恒利洋行。明面上做棉布和药品,背后还有一条古董运输线。”
林晚抬眼看他。
“黑鸦收到命令之前,就已经和洋行见面了。”
“日期相差两日。”
“哪一方先动?”
她将交易单翻到最底下,手指停在一行被墨水涂过的备注旁。
“洋行先给黑鸦付了定金。汪家的命令,反倒排在后面。”
吴老狗手里的核桃停住。
书房里只剩窗纸被风拍动的声响。
霍仙姑把那张回执拿起来。
“汪家在养鸦,洋行也在养鸦。”
“养一只就够了。”
林晚收起炭笔,“两边都以为黑鸦听自己的话,黑鸦便能把同一份消息卖两遍。”
吴老狗抬眼。
“消息卖给洋行,汪家知道吗?”
“黑鸦若想活,肯定瞒着。洋行若想拿到墓线,也不会把钱送到汪家账上。”
解雨臣合上折扇。
“还有一笔。”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地址。
一个在西平码头,一个在城南仓库。
“这两处每月都有洋行马车停靠。马车上装的是药材,卸货后却没有入药铺。”
林晚拿过地址,和祖宅墙上的三组乌羽对照。
“黑鸦的三次入账日期,刚好对应三次换货。药材是遮掩,真正运走的东西在药箱夹层。”
“帛书?”
吴老狗的声音沉了些。
林晚没有马上回答。
“也可能是墓里的土样、旧器件,甚至是从封室里取走的东西。账单能证明钱从哪来,证明不了货是什么。”
吴老狗把三张交易单收拢。
“这件事先压下。”
林晚伸手按住账单。
“压下去,谁来查内鬼?”
“吴家先查。”
“查到哪一家有问题,再告诉谁?等你们把人筛完,恒利洋行已经把货送出长沙。”
吴老狗看着她,核桃在掌中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怎么做?”
“把交易单拆成三份。”
林晚抽出三张空白纸,将收款商号、转账日期和洋行地址分别抄写。
她刻意删去两处关键日期,又在每份末尾加上一条不同的假线索。
“第一份送张家,写西平码头有军火。第二份送霍家,写药材仓有汪家人。第三份送红家,写戏班传信线被买通。”
霍仙姑接过自己的那份,眉梢轻抬。
“你要让三家各自查自己的路。”
“查出来的东西再互相对照。谁先动,谁就露出最怕别人知道的地方。”
解雨臣看着她手里的纸。
“若有人把假线索送回洋行?”
“那就证明这家里有人替外头传话。”
吴老狗伸手抽走她刚写好的第三份。
“你把九门都拖进来,局面会乱。”
“局面早就乱了。现在只是让每个人看见自己脚下踩着什么。”
她伸手去拿,吴老狗却把纸折起,放进袖中。
林晚抬眼看他。
“那份给红家。”
“我送。”
“解九爷送更快。”
“解家送消息,吴家送消息,旁人只会当成交易。你让五爷亲自送,红家才会知道这不是生意。”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压着一层暗色。
“你倒会安排我。”
“拿吴家的账,当然要用吴家的人。”
解雨臣轻笑,收起剩余两份单据。
“那我替张家和霍家跑一趟。”
霍仙姑将纸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吴五爷,养鸦的人若查出来,别急着拔毛。留着它,还能顺藤摸到养鸦的手。”
“霍当家放心,我养狗多年,最会等猎物自己露脚。”
三寸丁在门外打了个喷嚏。
林晚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家主子说的是自己,不是你。”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又移向她脸侧。
“它如今听你的。”
“肉干换来的。”
“我给它的肉更多。”
“它还是跑我这里。”
书房里那点紧绷被三寸丁的尾巴扫散。
解雨臣推门离开,霍仙姑随后跟上。
吴老狗走到林晚身旁,伸手抽走她桌上的炭笔。
“你把危险分给所有人,自己留了什么?”
“留了吴家。”
“账算得挺好。”
“工钱从你这里发。”
他把炭笔放回她掌中,手背擦过她的手腕,停留极短。
林晚抬眼时,他已经退开半步。
午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最后一张空白纸。
纸背没有字,边角却盖着一枚陌生的蓝印。
当夜,三份交易单分别送出吴家。
西平码头的仓门随即提前落锁。
霍家药材商队在城南被人拦下。
红府的后门,则在掌灯前烧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