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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等你低烧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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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狗的低烧在入夜后又起了。

沈砚换过两次药,伤口边缘仍旧发热。

吴老狗躺在床上,额头压着湿布,手掌却一直搭在被面外,核桃被他握得发出轻响。

林晚坐在床边整理药方。

桌上放着那份未签完的契书,最后一条空着。

炭笔搁在旁边,墨痕已经干透。

沈砚把药碗递给她。

“喂他喝下去,半个时辰后再换布。”

林晚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

“这回加了什么?”

“青藤叶和水麻根。先压毒,再退热。若他今晚能把烧压住,明日便能坐起来。”

“坐起来就能下床?”

“能坐起来和能下床,是两回事。”

沈砚将药箱合上。

“你也别熬到天亮。吴家如今没乱,账房也没烧,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

“他醒着的时候不肯说话,睡着了总会说梦话。我要听听有没有漏掉什么。”

吴老狗闭着眼,唇角动了一下。

“我还没睡。”

林晚低头看他。

“醒着就自己喝。”

她把药碗塞到他手里。

吴老狗撑着床沿坐起,肩腹处的伤口被牵动,脸色又沉了一层。

林晚伸手托住碗底,他的手背压住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停住。

“我能拿。”

“你拿得住,药就洒了。”

“你这是照顾病人?”

“这是看住药材。”

吴老狗垂眼看着她。

“我若把药喝完,能不能把契书最后一条删了?”

“不能。”

“那我不喝。”

林晚松开手。

药碗晃了一下,差点落下。

吴老狗重新扣紧碗沿,低头把药喝完,喉结滚动几次,脸上的热意又重了些。

林晚接过空碗。

“嘴硬。”

“你教得好。”

“我没教你拿自己的命做筹码。”

“那你教我什么?”

“先活着,再谈条件。”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重新躺回枕上。

“这几日你一直这么等我?”

林晚将湿布换下来,搭到盆里。

“等你回来收拾账房。谁知道你带回来的东西比账房麻烦。”

“有没有想过跑?”

“想过。”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林晚将新布浸入药水,拧干后覆到他额头。

“后门有人盯,城外有人等,南城又断了路。我若跑出去,汪家的人会先替你收尸,再把我带走。算过之后,留下更划算。”

吴老狗抓住她的手腕。

湿布从她手里滑下,落在被面上。

“只是算过之后?”

他的手掌发热,力道却很稳。

林晚垂眼看着他。

“还有吴家欠我的工钱没结。”

“我给你涨。”

“先把旧账结了。”

“好。”

“还有三寸丁的肉干。”

“也给。”

“还有你这条命。”

吴老狗看着她,声音低得发哑。

“我的命,你要怎么算?”

林晚抽回手,把湿布重新拿起。

“按吴家规矩,掌柜出门遇险,回来要交事故说明。伤口、损失、失踪人员,一样不能少。”

“你拿账册管我?”

“你给我发工钱,我当然要管。”

吴老狗没有笑。

“若我把事故说明写成一页,你信不信?”

“你写三页我都不信。你当年押运案还没说清。”

屋里的风灯摇了一下。

沈砚收拾药瓶的动作停住,转身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避开林晚的目光。

“当年林家押来的木匣,确实经过吴家的手。”

林晚把湿布压到他额头,力气重了些。

“谁接的?”

“我。”

“你当时已经掌吴家盘口?”

“还没有。那时我跟着家里老人跑南城线。”

“木匣后来去哪儿?”

“沉船里。”

“你亲眼看见它沉下去?”

吴老狗沉默。

林晚收回手。

“你没看见。”

“我看见有人把它带走。”

“谁?”

“林家的人。”

林晚盯着他。

吴老狗的脸被低烧染上一层热意,声音却很稳。

“那个人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

林晚手指压住湿布边缘。

“你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知道。”

“还知道多少?”

“等我低烧退了。”

她把湿布扔回盆里。

“又是这句。”

吴老狗抬起手,想碰她的袖口,手到半途停下。

“你若现在知道,今晚会去南城。”

“我签契书,不独查南城。你也该告诉我。”

“我怕你把自己送进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碰到线索就往火里跳的人?”

“你昨夜已经把绳索、水囊和火折子装好了。”

林晚没有反驳。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的低热压出一层倦意。

“你若真要查,至少等我能跟你一起去。”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我可以坐车。”

“伤口会裂。”

“那就慢些走。”

“你以为南城的人会等你养好伤?”

吴老狗抬手,扣住她的衣袖。

“林晚。”

这一声落下来,屋里只剩风灯烧油的轻响。

“别一个人去。”

林晚看着那只抓住衣袖的手。

“你也会怕?”

“会。”

他答得没有停顿。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拿起药碗。

“等你低烧退,再谈。”

她将药碗放到桌边,起身去换水。

三寸丁从门外钻进来,嘴里叼着一张湿纸。

它走到床边,把纸放在吴老狗手旁,又转身咬住林晚的裙角。

林晚蹲下,将纸捡起来。

纸上没有字,边缘压着三道泥痕。

第一道细长,第二道断开,第三道重重压入纸面。

她把纸放在灯下,泥痕中夹着黑色细砂。

黑鸦的信号。

吴老狗撑起身子。

“烧还没退,汪家倒是等不及了。”

林晚用炭笔挑开纸角,里面裹着一张薄片。

“七日令。”

她念出纸上的字。

“第五段交出来,或者让小雀替你们开口。”

纸背还粘着一张小像。

画上的女孩只有十来岁,穿着旧棉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

眉尾微挑,圆眼望着画外,手里捏着半块肉干。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吴老狗抬眼看见画像,脸上的热意像被什么压住。

沈砚走近两步,低头辨认纸角。

霍仙姑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伞骨撞过门框。

林晚将画像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小雀,汪家等你回信。

她将画像压在掌下,抬头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伸手,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别回。”

林晚没有抽开。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三寸丁抬头朝屋顶望去,犬群在院墙外同时起身。

林晚把画像收入袖中。

“你先把烧退了。”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林家木匣里的解毒方,为什么会落到汪家手里。”

吴老狗的手仍压着她。

“你若知道真相,还会留在吴家吗?”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只将另一只手搭到他的腕上,数着他发热的脉搏。

床头风灯被夜风压低,灯影落在吴老狗掌心,遮住了那片即将裂开的旧伤。

院外又传来一声鸟鸣。

这一次,像是有人站在屋顶,等着他们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