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的低烧在入夜后又起了。
沈砚换过两次药,伤口边缘仍旧发热。
吴老狗躺在床上,额头压着湿布,手掌却一直搭在被面外,核桃被他握得发出轻响。
林晚坐在床边整理药方。
桌上放着那份未签完的契书,最后一条空着。
炭笔搁在旁边,墨痕已经干透。
沈砚把药碗递给她。
“喂他喝下去,半个时辰后再换布。”
林晚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
“这回加了什么?”
“青藤叶和水麻根。先压毒,再退热。若他今晚能把烧压住,明日便能坐起来。”
“坐起来就能下床?”
“能坐起来和能下床,是两回事。”
沈砚将药箱合上。
“你也别熬到天亮。吴家如今没乱,账房也没烧,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
“他醒着的时候不肯说话,睡着了总会说梦话。我要听听有没有漏掉什么。”
吴老狗闭着眼,唇角动了一下。
“我还没睡。”
林晚低头看他。
“醒着就自己喝。”
她把药碗塞到他手里。
吴老狗撑着床沿坐起,肩腹处的伤口被牵动,脸色又沉了一层。
林晚伸手托住碗底,他的手背压住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停住。
“我能拿。”
“你拿得住,药就洒了。”
“你这是照顾病人?”
“这是看住药材。”
吴老狗垂眼看着她。
“我若把药喝完,能不能把契书最后一条删了?”
“不能。”
“那我不喝。”
林晚松开手。
药碗晃了一下,差点落下。
吴老狗重新扣紧碗沿,低头把药喝完,喉结滚动几次,脸上的热意又重了些。
林晚接过空碗。
“嘴硬。”
“你教得好。”
“我没教你拿自己的命做筹码。”
“那你教我什么?”
“先活着,再谈条件。”
吴老狗看了她一会儿,重新躺回枕上。
“这几日你一直这么等我?”
林晚将湿布换下来,搭到盆里。
“等你回来收拾账房。谁知道你带回来的东西比账房麻烦。”
“有没有想过跑?”
“想过。”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林晚将新布浸入药水,拧干后覆到他额头。
“后门有人盯,城外有人等,南城又断了路。我若跑出去,汪家的人会先替你收尸,再把我带走。算过之后,留下更划算。”
吴老狗抓住她的手腕。
湿布从她手里滑下,落在被面上。
“只是算过之后?”
他的手掌发热,力道却很稳。
林晚垂眼看着他。
“还有吴家欠我的工钱没结。”
“我给你涨。”
“先把旧账结了。”
“好。”
“还有三寸丁的肉干。”
“也给。”
“还有你这条命。”
吴老狗看着她,声音低得发哑。
“我的命,你要怎么算?”
林晚抽回手,把湿布重新拿起。
“按吴家规矩,掌柜出门遇险,回来要交事故说明。伤口、损失、失踪人员,一样不能少。”
“你拿账册管我?”
“你给我发工钱,我当然要管。”
吴老狗没有笑。
“若我把事故说明写成一页,你信不信?”
“你写三页我都不信。你当年押运案还没说清。”
屋里的风灯摇了一下。
沈砚收拾药瓶的动作停住,转身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避开林晚的目光。
“当年林家押来的木匣,确实经过吴家的手。”
林晚把湿布压到他额头,力气重了些。
“谁接的?”
“我。”
“你当时已经掌吴家盘口?”
“还没有。那时我跟着家里老人跑南城线。”
“木匣后来去哪儿?”
“沉船里。”
“你亲眼看见它沉下去?”
吴老狗沉默。
林晚收回手。
“你没看见。”
“我看见有人把它带走。”
“谁?”
“林家的人。”
林晚盯着他。
吴老狗的脸被低烧染上一层热意,声音却很稳。
“那个人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
林晚手指压住湿布边缘。
“你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知道。”
“还知道多少?”
“等我低烧退了。”
她把湿布扔回盆里。
“又是这句。”
吴老狗抬起手,想碰她的袖口,手到半途停下。
“你若现在知道,今晚会去南城。”
“我签契书,不独查南城。你也该告诉我。”
“我怕你把自己送进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碰到线索就往火里跳的人?”
“你昨夜已经把绳索、水囊和火折子装好了。”
林晚没有反驳。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的低热压出一层倦意。
“你若真要查,至少等我能跟你一起去。”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我可以坐车。”
“伤口会裂。”
“那就慢些走。”
“你以为南城的人会等你养好伤?”
吴老狗抬手,扣住她的衣袖。
“林晚。”
这一声落下来,屋里只剩风灯烧油的轻响。
“别一个人去。”
林晚看着那只抓住衣袖的手。
“你也会怕?”
“会。”
他答得没有停顿。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拿起药碗。
“等你低烧退,再谈。”
她将药碗放到桌边,起身去换水。
三寸丁从门外钻进来,嘴里叼着一张湿纸。
它走到床边,把纸放在吴老狗手旁,又转身咬住林晚的裙角。
林晚蹲下,将纸捡起来。
纸上没有字,边缘压着三道泥痕。
第一道细长,第二道断开,第三道重重压入纸面。
她把纸放在灯下,泥痕中夹着黑色细砂。
黑鸦的信号。
吴老狗撑起身子。
“烧还没退,汪家倒是等不及了。”
林晚用炭笔挑开纸角,里面裹着一张薄片。
“七日令。”
她念出纸上的字。
“第五段交出来,或者让小雀替你们开口。”
纸背还粘着一张小像。
画上的女孩只有十来岁,穿着旧棉袄,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
眉尾微挑,圆眼望着画外,手里捏着半块肉干。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吴老狗抬眼看见画像,脸上的热意像被什么压住。
沈砚走近两步,低头辨认纸角。
霍仙姑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伞骨撞过门框。
林晚将画像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小雀,汪家等你回信。
她将画像压在掌下,抬头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伸手,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别回。”
林晚没有抽开。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三寸丁抬头朝屋顶望去,犬群在院墙外同时起身。
林晚把画像收入袖中。
“你先把烧退了。”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林家木匣里的解毒方,为什么会落到汪家手里。”
吴老狗的手仍压着她。
“你若知道真相,还会留在吴家吗?”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只将另一只手搭到他的腕上,数着他发热的脉搏。
床头风灯被夜风压低,灯影落在吴老狗掌心,遮住了那片即将裂开的旧伤。
院外又传来一声鸟鸣。
这一次,像是有人站在屋顶,等着他们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