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段在活人身上。”
齐铁嘴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烟杆停在唇边。
书房里的人各自站着,位置没有变化,目光却全落到了那块残角上。
林晚将木匣合上,扣紧铜锁。
“活人有很多。汪家细作、林家旧案幸存者、当年押运案的船夫,都能算。”
齐铁嘴抬手摸了摸下巴。
“也可能是某位九门贵人,把帛书缝进衣服里,天天带着走。”
“齐爷若有这种习惯,先把衣服脱下来。”
齐铁嘴立刻收起烟杆。
“林姑娘说笑了。”
吴老狗站在桌边,脸色仍带着低热后的苍白。
他没有接齐铁嘴的话,视线落在林晚面前的木匣上。
张启山伸手拿起那册旧档案。
“若第五段藏在活人身上,汪家一定已经开始查人。长沙城里,能接触水下旧门的人不多。”
“查人要从物证开始。”
林晚取来残角上的药汁样本,分装进两只小纸包。
“这东西被药汁处理过。药汁里有水麻根、苦灯草和一种水草。只要找到水草的产地,就能缩小范围。”
张启山将档案放回书架。
“汪家不会等你慢慢查。”
“他们等不等,和我查不查没有关系。”
“你如今站在明面上,做事最好先想后果。”
林晚看着他。
“我想过。空猜活人,容易把自己人都看成细作。查药,至少还能留下证据。”
二月红接过纸包,放到鼻下辨了辨。
“水麻根和苦灯草常见,能在南城水闸边生长的水草却只有两种。一种入药后味苦,一种带腥气。”
“残角上没有腥气。”
“那便是前者。”
霍仙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掀帘走进书房,身后跟着苏姑和霍三娘。
霍三娘抱着两只药箱,进门便把其中一只放到桌上。
“苏姑从霍家药库翻了半日,找出三种水草。两种常见,一种只在旧水闸附近采到。”
苏姑打开药箱,取出一束晒干的草根。
林晚拿炭笔挑下一小片,放进清水碟里。
草根吸水后,水面浮起一层淡黄油膜,气味和帛书残角上的药汁相近。
她在地图上圈出南城水闸,又沿着水道画出两条支线。
“药汁的配法不像临时制成。水草先晒,再浸在苦灯草汁里,至少要放几日。制药的人要有固定药房,还得能接触南城水路。”
苏姑点了点头。
“汪家据点附近有药材铺,却没有这种水草的采购记录。”
“记录可以藏。”
林晚翻开吴家送来的药材册,查过几页后,将一条船号圈出。
“这条船每月送药,货单上写的是干鱼。可船停靠的地方靠近旧水闸,卸货时间又都在换岗前。”
霍仙姑拿过册子。
“船主是南城的老秦。”
“半家的人。”
“他和吴家有旧交。”
“旧交才方便运东西。”
张启山看向地图。
“我派人盯船。”
“不用军方出面。”
林晚将船号抄在纸上。
“军方一动,船主会立刻察觉。让霍家商队换一批普通药材,借送货的名义查船舱。吴家的人守水路,别靠太近。”
霍仙姑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安排好了。”
“还缺一件事。”
林晚转向吴老狗。
“把你手下那几个跟着我的人撤掉。”
吴老狗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一下。
“他们跟着你,是为了护你。”
“护卫站在三步外,我能接受。藏在屋檐、墙后和药铺门口,我不接受。”
“你刚刚才把第五段从一块帛布里抠出来。”
“所以我更要知道谁在看我。”
吴老狗垂眼看她。
“你准备独查南城?”
“我准备查物证。独查和有人跟着,差别在于我能不能看见危险从哪里来。”
霍仙仙姑把伞放到桌边。
“吴五爷,林姑娘说得有道理。护卫可以留,暗卫该撤。”
吴老狗没有立刻回应。
林晚把地图收起。
“你若不撤,我便把吴家所有暗哨名单交给张爷,让他们一起查。到时谁藏在我屋顶,谁躲在我窗下,全城都会知道。”
齐铁嘴咳了一声。
“这招够狠,连自己人也一块掀。”
“我只掀看不见的人。”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压着一层疲惫。
“好,暗卫撤。”
林晚没有料到他答得这样快,手上的炭笔停住。
吴老狗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签了。”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不得独自前往南城,不得接触水下旧门,不得在吴家之外交接帛书,不得擅自切断吴家护卫的联络。
林晚扫完,抬头看他。
“你撤暗卫,换成契书。”
“我给你边界。”
“你给我笼子换了样式。”
吴老狗靠回椅背,肩腹的伤口牵出一阵疼。
他没有露出声色,只将手掌按在桌沿。
“你签了,我撤掉暗卫。”
“我不签呢?”
“那便留着。”
“你这叫讲条件?”
“我在等你选。”
他语气温和,话里的分量却压得人抬不起头。
林晚拿起纸,折成两半,塞进袖中。
“我考虑。”
吴老狗伸手拦住她。
“今晚给我答复。”
“你低烧未退,还管得挺宽。”
“我若烧糊涂了,护卫会听你的。等我清醒,才有资格管你。”
霍仙姑看了看两人,转身将那束水草收回药箱。
“药材我带回霍家。残角也放到霍家保存,吴五爷若不放心,可以亲自来守。”
吴老狗抬眼。
“残角留在吴家。”
“刚才你还说交给林姑娘。”
“她带着。”
林晚瞥他。
“我去霍家查药,不带帛书。”
“你带着。”
“吴老狗。”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
吴老狗的目光沉下来。
“林晚,残角不能离你。”
他没有解释。
林晚看着他伸来的手。
那只手停在她身侧,没有碰她,也没有收回。
“你怕我跑?”
“怕你被人带走。”
“有区别吗?”
“有。”
吴老狗的声音低下去。
“你自己跑,我还能追。”
林晚没有说话。
屋外的三寸丁忽然朝南城方向叫了一声。
苏姑走到窗边,揭开窗帘一角,地面上落着一片湿透的乌羽。
霍仙姑弯腰拾起乌羽,翻过背面。
羽根夹着一小撮水草。
林晚将纸上的南城水闸圈得更重。
吴老狗伸手取走那根乌羽,掌心压住羽根。
“今夜谁也别去南城。”
林晚将那份契书重新摊开。
“那就签。”
吴老狗抬眼。
“你答应了?”
“我答应不独查。”
“你准备带谁?”
林晚拿起炭笔,在契书最后一行补了四个字。
霍仙姑同行。
吴老狗看着那四个字,指骨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可以。”
林晚把契书推给他。
“既然是契书,你也签一份。”
“写什么?”
“我查南城期间,你不得擅自调动我名下的人,不得拿我做诱饵,不得隐瞒与林家旧案有关的物证。”
书房里没人出声。
吴老狗看着她,许久后接过炭笔。
“最后一条,等我低烧退了再谈。”
林晚按住契书。
“少一条,我不签。”
吴老狗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
“你现在就想知道?”
“我现在就要选择。”
吴老狗没有回答。
他将炭笔放下,伸手把残角木匣推到她面前。
“那就从今晚开始,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