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不能回。”
张启山把一张电报纸压在书桌上,纸角沾着雨水,墨迹沿着折痕洇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字数不多,杀意却压得很实。
第五段将由吴家转移。
小雀负责递送。
七日之内,见物见人。
林晚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肉干。
画像已经被她收进袖中,纸上的小女孩仍旧留在她脑子里,圆眼,旧棉袄,手里那半块肉干,连眉尾挑起的角度都和她一样。
吴老狗靠在椅背上,肩腹裹着新换的纱布。
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些,手边却没有核桃,只有一盏没动过的药茶。
“七日令已经送到门口,张爷还带着回信来,看来汪家很有礼数。”
林晚抽走电报纸,折成两半,“可惜我不打算照着办。”
“你必须照着办。”
张启山把手按在桌沿,“黑鸦要的不是你的回信,是你的选择。他在逼你证明自己还属于汪家。”
“证明的法子呢?”
林晚将电报纸在桌上铺平,“把第五段送过去,顺便把脖子洗干净,等他验货?”
吴老狗的眼皮抬了一下。
“林晚。”
她回头看他。
“我还没说要去。”
“你说了也不算。”
张启山转过身,打开桌旁的木箱。
里面放着三份药材账、两封旧信,还有一枚刻着乌羽的铜片,“汪家旧联络线还在。你若肯用小雀的身份,把假消息送出去,黑鸦会接。”
林晚盯着铜片,手里的肉干停在半空。
旧联络线,她确实知道一条。
那条线从药铺起,经过城南水闸,再由霍家商队把消息带出长沙。
汪家的人不见面,只认药材账上的错字。
她当年用过三次,三次都活着回来。
“假消息是什么?”
“第五段藏在霍家商队。”
张启山指了指地图,“三日后,霍家有一批药材走水路。消息传出去,黑鸦会派人截船。”
霍仙姑从窗边转过身。
她今日穿着深色短褂,袖口收得利落,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船上没有第五段。”
“船也不一定真走。”
林晚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黑鸦的人一旦动手,南城药材铺、旧水闸和汪家水线都会露出来。拿一条假船换三处据点,买卖能做。”
吴老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不去。”
林晚转脸看他。
“我刚才还没开口。”
“你开不开口,答案都一样。”
“那你们三位商量好就行。”
她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取过炭笔,“霍家商队什么时候出发,船上放什么,谁来接货,哪个码头停靠,这些都得由我定。旧暗号也要改。黑鸦不会只盯一条线。”
吴老狗坐直了些,肩腹的伤口被牵动,唇色沉下去。
“林晚,你听不懂?”
“听得懂。”
她沿着水道画了一笔,“你们要用我的旧身份喂黑鸦。我既然要喂,总得挑他吃得下的东西。”
张启山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化。
“你知道这件事一旦败露,会是什么结果。”
“知道。”
林晚抬起头,“黑鸦会把我交给汪家。吴家会把我当成内鬼。张爷会把我押走审一遍。最坏的结果,是大家都省事,直接埋了我。”
霍仙姑把药箱放到桌旁。
“所以这事不该由你做。”
“霍当家,您说得有道理。”
林晚将炭笔横在地图上,“可汪家只认小雀。换个人去,消息送不到黑鸦耳朵里。换成别人写暗号,药铺掌柜连门都不会开。”
她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铜片。
吴老狗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药茶的热气,力道不重,却没有给她挣开的余地。
“你以为这是你能不能做的问题?”
林晚垂眼看着交握的手。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让不让你去。”
她抬起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腹,再落回那只手上。
“吴五爷,您伤还没好,就开始管我出门了?”
“我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轮不到你拿伤口说事。”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启山收起电报纸,霍仙姑侧过脸看窗外。
林晚没有抽手,只用另一只手在桌面敲了三下。
“放开。”
吴老狗没有动。
“我若不放呢?”
“那我就用左手打你。”
“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试。吴家规矩不是你定的,林晚也不是你养的狗。”
三寸丁正趴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呜了一声。
吴老狗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他松开手,却把铜片收进自己袖中。
“计划到此为止。”
林晚盯着他的袖口,立刻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不是怕她去。
他是已经准备了别的安排。
“你们早就定好了。”
她拿起桌边的药材账,“我只负责把消息递出去?”
张启山没有回答。
解雨臣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林姑娘聪明,省了我一番解释。”
他撑着油纸伞走进来,白手套上没有沾雨。
手里那只青布包放到桌上,里面是三本薄账和一枚药铺印章。
林晚看了一眼青布包,又看向吴老狗。
“解九爷也来了。看来这桌上缺的不是人,是我。”
解雨臣打开账册,露出一页被朱笔圈过的药材单。
“你的旧联络线还在使用。昨夜有人从药铺买走了水麻根,走的是汪家惯用的假名。我们可以借这条线放出消息。”
“我们?”
“吴家、霍家,还有张爷的人。”
“我呢?”
解雨臣抬眼,笑得温和。
“你负责让它像真的。”
林晚翻开第二本账。
里面写着三日后霍家商队要运送的货物,药材、布匹、盐块,连船夫姓名都列得齐全。
她扫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货物损耗,诱饵安置费,抚恤预留。
账面上只有一行,银钱数目不小,落款是吴家内账。
“诱饵安置费是什么?”
吴老狗端起药茶,没有喝。
“备用。”
“备用什么?”
“备用损失。”
林晚把账册合上,书脊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船上没有第五段,假情报也不是实物。你预留什么损失?”
吴老狗看着她,眉眼沉静。
“反间局总有意外。”
“谁的意外?”
“所有人的。”
“这账是吴家的内账。”
“所以由吴家承担。”
林晚笑了一下,笑意没有落到眼里。
“说得好听。吴家承担,吴家出钱,吴家安排人。到时候要是有人被汪家抓走,吴家再发一笔抚恤,事情就算完了?”
吴老狗的指腹压住茶盏边缘。
“没人会被抓。”
“你怎么保证?”
“我会安排。”
“安排谁?”
他没有回答。
林晚盯着他的脸。
吴老狗平日说谎时会带笑,今日没有笑。
伤口让他的动作慢了,可他藏东西的手法没有变,字句一旦缩短,往往代表他已经把后路藏好了。
她重新打开账册,指着那行字。
“我做。”
吴老狗的眉头压低。
“我没同意。”
“你同不同意,黑鸦都已经找上门了。”
林晚把账册推回他面前,“他要的是小雀。我用旧身份传假消息,能把他的人引到南城。你们若另有安排,告诉我边界。谁负责接应,谁负责断线,哪条路不能走,写在纸上。”
“你只需要传消息。”
“我不接受只需要。”
她取过一张空白信纸,压住纸角。
“这件事若是我做,行动账必须让我看。诱饵费必须拆开。谁拿钱,谁负责什么,写清楚。要我踩着自己的旧身份进汪家门,至少让我知道门后站着谁。”
张启山看了吴老狗一眼。
“让她参与。”
吴老狗的下颌收紧。
“张爷倒是大方。”
“她比你们安排的任何人都熟悉汪家。”
“她也比任何人都容易被汪家盯上。”
“这正是她的用处。”
林晚把炭笔递向吴老狗。
“写不写?”
吴老狗没有接。
解雨臣收起伞,站到门边,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
“吴五爷,反间要的是像真。你若把她护得太严,黑鸦反倒不会上钩。”
吴老狗转头看他。
“解九爷若想替她说话,先把自己站远些。”
“我站得够远了。”
解雨臣笑意未变,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
林晚看见吴老狗的目光在那半步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
她忽然明白,桌上每个人都在试探。
张启山试探她能不能用,解雨臣试探吴老狗会护到哪一步,霍仙姑试探这场局有没有女人能自己做主。
只有吴老狗没有把底牌摊出来。
他在等她自己走上去。
林晚握住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三条。
第一,假消息由她亲手传出。
第二,行动中不得擅自更换她的接头人。
第三,若出现替身或假身份,必须事前告知。
她写完,把纸推到吴老狗手边。
“签。”
“你给我立规矩?”
“你给我发工钱,我替你做事。账面上的规矩总要有。”
吴老狗垂眸扫过那三条,拿起炭笔。
笔尖落下,第一条和第二条都签了。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住。
林晚伸手按住纸角。
“不能签?”
“行动会变。”
“那就写暂定。”
“没有这个必要。”
“对你没有,对我有。”
吴老狗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你不信我。”
林晚收回手,把那张纸折好。
“我信你会保吴家,信你会把黑鸦挖出来。至于你会不会把我一起放上桌,要看账。”
吴老狗的唇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霍仙姑取过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包干药材。
“南城药铺今日有人盯梢。”
林晚看向她。
“确定是汪家?”
“衣角有乌羽,鞋底带水闸泥。”
霍仙姑把药包推过去,“苏姑的人从侧门看见的。那人没有买药,只在柜台前站了半盏茶。”
林晚捏住药包,嗅到水麻根的苦味。
“黑鸦已经在等我。”
“所以局得今日开。”
张启山拿回电报纸,“明日药铺就会换人。”
林晚将药包收入袖中。
“好。”
吴老狗的声音压下来。
“林晚。”
她没有回头。
“我说过,不让你去。”
“那就把我关起来。”
她走到门口,三寸丁立刻起身,尾巴撞在门槛上。
“关我三日,黑鸦会以为小雀死了。等他换上暗蝉,汪家这条线便断了。五爷要护我,还是要护这条线,自己选。”
吴老狗坐在书桌后,手掌压住那本写着诱饵安置费的账册。
“你回来以后,账我亲自给你看。”
林晚停了一下。
“回来再说。”
她走出书房。
解雨臣随后跟上,霍仙姑带着药箱离开。
张启山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吴老狗。
“你若舍不得,就别把她放进局里。”
吴老狗把账册合上,声音平静。
“她已经在局里了。”
书房门合拢。
院墙外,药铺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三寸丁立刻朝南城跑去,跑到一半又回头看林晚。
林晚把手里的肉干掰成两半,递给它一块。
“带路。”
三寸丁叼住肉干,冲进雨幕。
南城药铺门前,那名穿灰布短褂的人抬起头,正好看见林晚走来。
他没有买药,袖口却露出半枚乌羽。
黑鸦的人已经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