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拆开吴老狗肩腹处的纱布,血色沿着布纹晕开。
林晚把药碗递过去,顺手接过染血的旧布。
伤口刚缝合,线脚被湿气泡得发胀,边缘有黑色细痕爬向肋下。
“药量加半钱。”
沈砚接过药碗,指腹在碗沿轻敲一下。
“半钱已经是上限,再加会压住脉象。”
“他昨夜在墓里泡过水,伤口又碰了尸蜡。普通止血药压不住。”
“你看得倒细。”
“我替他守家,不想守个空宅。”
吴老狗靠在床头,听着两人交谈。
他肩上只披了一件干净中衣,右侧旧疤从肩胛一直延到腰侧,几道痕迹交错在一起。
林晚端着药碗走近,视线落在那片裂开的旧疤上。
新伤牵动旧痕,边缘已经渗出血。
她放下药碗,伸手碰向他的后背。
吴老狗抬臂扣住她的手腕。
动作牵动肩腹,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林姑娘,治伤要从前面来。总盯着我后背做什么?”
林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旧疤裂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处理?”
“等你主动伸手。”
林晚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这是医药工作。”
“医药工作要摸后背?”
“伤口长在后背,不摸怎么确认。”
“那你摸得比沈砚仔细。”
沈砚正在整理药针,听到这句,抬眼看了看他们。
“我只负责缝伤口。五爷若想占便宜,别把病人和郎中混在一起。”
林晚把药碗往吴老狗面前一推。
“喝药。”
吴老狗仍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端起碗。
他喝得很慢,药汁碰过唇角,留下一点深色痕迹。
林晚抽出帕子,按上他的唇边。
吴老狗没有动。
她的手背擦过他的下颌,停顿只够帕角带走那点药痕。
两人的距离压得很近,吴老狗身上的泥土气已经淡了,药香却更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晚立刻收回手。
“别多想,药沾嘴上了。”
“我还没说什么。”
“你眼睛说了。”
“那它说得对不对?”
“你的眼睛归你,伤口也归你,别一块拿来烦我。”
吴老狗把空碗放到床边。
“我只是想确认,你守了几夜。”
林晚转身去拿药包。
“你回来得正好,自己数。”
沈砚掀开吴老狗腰侧的衣料,用银针挑开一小块发黑的皮肉。
针尖刚落下,吴老狗的手指便压紧床沿。
黑色血水顺着针孔渗出,带着一股甜腻的熏香。
沈砚将血水接入白瓷碟,撒上一层药粉。
药粉落下后,血色沿碟底散开,边缘结成暗红细圈。
“墓毒里混了香料。”
林晚靠近半步。
“黑鸦的熏香?”
“香料底子相近。多了两味水闸边的湿草,少了能立刻发作的烈药。毒性会沿伤口慢慢走,先低烧,再伤脉,最后让人失去力气。”
吴老狗靠回床柱。
“墓里那层黑砂沾在刀上。”
“刀是谁的?”
“陈皮的人。”
林晚手里的药瓶停在半空。
“陈皮和汪家连上了?”
“现在还没有证据。”
“你每次说没有证据,后面都有人要死。”
吴老狗看着她。
“你这几日学会了先下结论。”
“我在吴家处理了三封假信、两拨内鬼和一具被人丢到后门的假尸体。结论慢一步,吴家就得换掌柜。”
沈砚用药布擦去伤口边缘的血。
“这种香料我见过。”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张折旧的药方。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被水汽卷起,正中写着几味药材。
林晚接过药方,目光扫过药名。
乌沉木,水麻根,硫砂,苦灯草。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几味药,和她送汤那夜临时加进吴老狗碗里的药材极像。
差别只在剂量,药方里还多了一味压毒的青藤叶。
“这张方子从哪里来的?”
沈砚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立刻接话。
林晚把药方放在桌面,拿炭笔将药材分成三组。
“乌沉木压热,水麻根走水,硫砂引毒。苦灯草能让人昏睡,青藤叶压住香料里的慢性毒。这个方子经过改动,至少用过两次。”
“你认识?”
“我送汤时用过相近的药。”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林晚没有躲。
“那时候我想让你睡死。药材买错了,剂量也没配好。你如今还能坐在这里,说明我做细作的本事确实不行。”
沈砚低头闻了闻药方纸角。
“方子旧得很,纸里有木匣的味道。”
吴老狗的神情沉下去。
林晚抬眼看他。
“你早就知道?”
“知道这类毒。”
“十六年前就知道?”
吴老狗的手掌搭在膝上,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
“那次押运,我带的人从南城水闸过。货船沉了,三个人死在水里。有人用这套毒处理过帛布,也处理过伤口。”
“汪家?”
“汪家那时还没把手伸到长沙这么深。”
“那是谁?”
吴老狗望向窗外。
院子里,三寸丁把一块肉干叼到门边,放下后又回头盯着床上的人。
“林家。”
林晚没有动。
沈砚收起针线,退到桌旁。
屋里的药味压住了外头的潮气,吴老狗的声音却落得清楚。
“当年林家送来的木匣里,装的不是帛书。”
林晚看着他。
吴老狗伸手,将那张旧药方折回原样。
“里面装的是解毒方。”
他把药方递到她面前,没有松手。
“还有一把打不开的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