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厨房只留着一盏风灯。
刘婶把锅盖揭开,热气沿着灯影散开。
锅里温着鸡汤,旁边放着一碟酱肉、一碗米饭,还有一只空药碗。
林晚坐在灶边,手里攥着吴家暗号册。
册页上最后一行仍停在南城。
泥痕断了,信号断了,连三寸丁也不肯再靠近后门。
霍仙姑站在门边,披风上带着雨水。
“你该歇一会儿。”
林晚将暗号册合上。
“吴五爷出门前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
“他不在的时候,没人给我发工钱。我得自己看着。”
霍仙姑走到灶台旁,拿起空碗,舀了半碗鸡汤放在林晚面前。
“喝了。”
林晚端起碗,汤还没送到唇边,便停下。
“这是刘婶熬的,不算五爷的。”
“你若想喝五爷熬的,等他回来自己让他熬。”
“他只会看火。”
“看火也算做过事。”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
汤里放了陈皮和姜,味道压得住药材的苦。
她把碗放到桌上,又拿起风灯,沿着厨房门口摆好。
一盏通往前院。
一盏放在后门。
一盏挂到墙角。
刘婶看着她搬灯,忍不住开口。
“姑娘,点这么多灯做什么?”
“照路。”
“后院已经安排了护院。”
“护院看人,灯看路。”
她将最后一盏灯递给刘婶。
“厨房门别关死。若有人进来取水,先看鞋底,再看腰牌。”
刘婶应下,转身又盛了一碗饭。
林晚看着那碗饭,抬手把它放到廊下。
三寸丁趴在门边,脑袋压在前爪上。
饭碗推到它面前,它只抬眼看了一下,鼻子随即转向南边。
“多做一份。”
刘婶站在灶边没有动。
“狗已经有一碗了。”
“这份不是给狗。”
她把第二只药碗摆到桌边,碗里只放清水。
随后又取来吴老狗常用的药瓶,放在碗旁。
刘婶看着那只空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劝。
霍仙姑坐在桌边,手指搭着伞柄。
“你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林晚将风灯的灯芯挑高。
“知道。吴五爷带着一群人困在墓里,三寸丁饿瘦,吴家账房落灰。”
“我说的是五爷。”
“他命硬。”
“命硬也会断。”
林晚手里的火折子停在灯前。
火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没有泪,手却把火折子攥得发出轻响。
霍仙姑没有继续逼她。
“我让霍三娘带人守南城。明早若还没有消息,我们便去查水闸。”
“我去。”
“你留在吴家。”
“吴五爷让的?”
“我说的。”
林晚抬眼。
霍仙姑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去了南城,汪家会盯上你。你留在这里,至少能调动吴家的船和人。”
林晚把火折子收起,坐回桌边。
“他们已经知道吴五爷失联。明早再去,南城留下的东西会被清干净。”
“所以你想现在去?”
“我想先活到明早。”
霍仙姑看着她,唇角轻轻抬了一下。
“你终于承认自己怕了。”
“我怕死。也怕五爷回来后发现我把他的盘口看丢了。”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一笔被她匆匆划过的账。
三寸丁忽然竖起耳朵。
院外响起护院换岗的脚步。
犬群挪到后门,朝巷子深处狂吠。
林晚抓起短枪,霍仙姑已经拔出腰间的枪。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廊。
后门外没有人,只有雨水沿着墙根流下。
三寸丁挣开护院的手,冲进雨里。
它沿着巷口跑了数丈,钻进一堆倒塌的竹篓,片刻后叼出一块布料。
布料被雨水浸透,边缘沾着血。
林晚接过来时,三寸丁咬住她的衣摆,硬把她往回拖。
那是一截袖口。
布料是吴老狗常穿的浅色长衫,袖口的暗纹还在,边角却被什么利器割开。
林晚将袖口翻过来,里面没有墓泥,只有一股浓重的熏香。
黑鸦的香。
霍仙姑靠近半步。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三寸丁转身朝南城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晚把袖口放到灯下。
血迹已经干了,布料却没有被墓道里的湿泥浸透,像是有人在地面沾上血,再故意丢给三寸丁。
“有人把它送到吴家。”
“想让你以为五爷死了。”
“也可能想让五爷以为我会下墓。”
林晚将袖口重新折好,放入药袋。
霍仙姑盯着她。
“你准备怎么做?”
“明早去南城。”
“吴五爷的命令是别下墓。”
“他只写了别下墓。”
林晚解开袖口夹层。
布料内侧缝着一道细线,针脚很密,像有人临走前用衣角藏过纸片。
她用薄刀挑开线头,里面落出半截折叠的纸。
纸上的墨已经被水浸开,只剩几个能认清的字。
别下墓。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唇角慢慢抿住。
那确实是吴老狗的笔迹。
霍仙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你若去南城,只查水闸和地面痕迹,不许进墓道。”
林晚抬头。
“您也觉得我会进去?”
“你已经把短枪带上了。”
“防身。”
“绳索呢?”
林晚没有回答。
霍仙姑看向她身后的药柜。
柜门没有关严,里面少了两卷细绳、一盒火折子和一只备用水囊。
林晚轻咳一声,把半截纸收进袖中。
“我只是做足准备。”
“准备往墓里走?”
“准备不走进去。”
霍仙姑松开她的手腕,拿起桌边的药袋,重新检查药瓶。
“苏姑给你的药,只够应付地面上的毒物。墓里缺气、塌方和尸蜡,都不在药方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霍仙姑的声音沉下来。
“你如今守住吴家,是因为五爷把后背交给了你。你若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没有把握的消息,吴家会先失去你,再等五爷回来。”
林晚垂下眼,看着袖中那半句字。
吴老狗叫她别下墓,说明他还活着。
若他已经死了,没人会费力写这句话。
她将半截纸压进暗号册。
“那就先查地面。”
“明早我跟你去。”
“霍当家也不怕被汪家盯上?”
“我带护卫。你带脑子。”
三寸丁回到廊下,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湿。
它没有去吃饭,径直走到林晚身边,把下颌搭在她膝上。
林晚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掌停在它耳后。
“你家主子还活着,对吧?”
三寸丁没有回应。
它只是抬起头,鼻子对着南城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林晚把空药碗放回桌上,又将那碗饭推到廊下。
“吃完。明早带你去找他。”
风灯一盏接一盏亮在吴家院里。
林晚收好短枪、药袋和地图,把吴老狗留下的三道暗账压在最上面。
她没有把那半句“别下墓”交给任何人。
袖口夹层里,纸张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吴老狗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半句。
别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