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吴家旁支管事来了六人,身后各带两个伙计。
有人抱着账册,有人拿着库房钥匙,还有人将吴老狗的旧令牌挂在腰间。
林晚站在主位旁,没有坐下。
霍仙姑坐在左侧,苏姑守在她身后。
吴七留下的护院分列两边,枪口没有抬起,手却都搭在枪套上。
解雨臣靠着窗沿,折扇合在掌中。
吴福站在林晚身后,手里捏着刚从井里捞出的铜筒。
领头的旁支管事将一封信放到桌上。
“南城传来的消息,五爷已经死了。吴家没有主事人,账目和盘口得先交给族里暂管。”
林晚抬手压住信纸,没有打开。
“谁让你们来的?”
“吴家旁支共同商议。”
“六个人就是共同商议?”
那人脸色一沉。
“林姑娘,五爷不在,你留在账房替他看几日已经够了。盘口牵涉船运、药材和枪械,不是女人拿着算盘就能压住的。”
霍仙姑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你若觉得女人拿不住算盘,可以把霍家的账册也一并拿走。”
那人顿时闭嘴。
林晚将吴老狗留下的三道暗账摊在桌面。
第一本记录药材船号,第二本记录犬群调度,第三本没有写货名,只用泥点和铜扣标记。
她把三本账推到众人面前。
“东街药线今日已经改道,北平码头的陌生船被霍家护卫盯住,吴家犬群在南城、城西和后院各留一队。你们带人进库,先要经过账房、护院和霍家的双印。”
旁支管事翻开药材账,看到每一笔调货都有吴老狗的暗记,脸色逐渐发沉。
“这些账不能证明你有权掌管吴家。”
“我没说自己有权。”
林晚拿起铜筒,放在桌面。
“我只说,五爷没回来之前,谁动吴家的东西,谁就是在替汪家开门。”
一名年轻管事上前半步。
“汪家传来的死讯还在这里,难道你要让全吴家陪着一个死人等?”
吴七留下的护院抬枪抵住他的胸口。
那人立刻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抬手,枪口随即压低。
她拆开铜筒里的油纸,将那行字展在众人面前。
吴平已死,吴家可取。
“这句话写给谁看的?”
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晚拿起旁边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银钱,只有三种泥痕。
细泥代表安全,粗泥代表有人跟踪,硫磺泥代表墓道有变。
她将油纸上的黑泥刮下一点,放到白纸上。
“这封信从南城送来,字面没有血,纸边却沾着城西废窑的灰。送信的人没进墓,他在外面等消息。汪家不知道五爷死没死,只想借一句话撬开吴家。”
解雨臣抬起折扇,在掌中轻敲。
“消息还可以卖给他们。”
众人视线转向他。
解雨臣展开扇面,扇骨遮住半张脸。
“我已经让人放出话,说吴五爷重伤困墓,吴家暂时由林姑娘接管。汪家若信,便会把人手聚到南城。若不信,也会派人来试探。”
林晚瞥了他一眼。
“您把我推到明面上,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已经站在明面上了。区别只在于,旁人看见的是一只待宰的羊,还是一把能割人的刀。”
“这话听着不值钱。”
“那我再补一句,吴五爷回来后,我可以把这笔消息费算到他账上。”
林晚收回目光。
“记他账上。”
霍仙姑轻轻敲了敲桌面。
“吴家今日不许开大门。药材照旧送,船运照旧走,库房钥匙分成两份。林姑娘一份,吴福一份,霍家留一份。”
旁支管事立刻出声。
“霍家凭什么插手吴家内务?”
“凭我今日带了药和人。你若能让吴家护院不吃药、不受伤,我现在就走。”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吴福看了林晚许久,从腰间解下库房钥匙,放到她手边。
“账房的钥匙,我暂时交给你。”
林晚抬眼。
“暂时多久?”
“等五爷回来。”
“若他回不来?”
吴福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将钥匙彻底推过来。
“那便等你把吴家守住。”
这句话落下,旁支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吴福跟着吴老狗多年,在吴家旧人中有足够分量。
他站到林晚身后,等于替她挡住了第一轮质疑。
林晚没有客套。
她取出两枚铜牌,分别交给吴福和霍仙姑。
“从今日起,药材、船运、犬群和枪械都要双牌。没有两块铜牌,库房不出货,船不离岸,犬队不换岗。”
年轻管事咬了咬牙。
“你凭什么发号施令?”
林晚抬手指向厅外。
院墙下,三寸丁带着犬群列成一排。
犬群没有叫,只有鼻息和爪子踩地的声响。
她又将三本暗账合上。
“凭我能让这群狗在半夜认出谁从墙根经过。凭我知道哪条船已经被汪家盯上。凭你们刚进门,我就知道其中两个人的腰牌是新做的。”
两名旁支伙计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腰间。
吴七留下的护院立刻上前,扯下其中一人的腰牌。
铜牌背面没有吴家旧刻的细线,边缘还留着新磨的痕迹。
那人想退,被护院按住肩膀。
林晚看着他。
“谁让你们混进来的?”
他咬紧牙关,闭口不答。
霍仙姑示意苏姑把药包打开。
苏姑取出一只小瓶,放在桌上,没有拔塞。
“里面是催吐药。喝下去会吐出刚吃过的东西。你若没吃过汪家给的药,便不用怕。”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林晚看见他的反应,立刻让吴七把人带下去。
前厅里剩下的旁支管事没有再坚持接管账目。
他们各自拿回令牌,临走时还频频回头。
吴福站在门边,低声交代护院封门。
林晚坐到吴老狗原先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他的核桃。
她没有碰,只把吴家主位前的账册一一打开。
窗外的天色渐暗。
解雨臣从窗边直起身。
“南城有消息。”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先传来一声枪响,声音隔着城墙和雨幕传来,沉闷得像从地下钻出。
紧跟着,吴家各处暗号同时断了。
院墙上的泥点被雨水冲开,犬群齐齐抬头。
林晚站起身,手掌压住桌上的三本暗账。
“封前门,留后门。所有人守住自己的位置。”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南城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
随后,吴家所有暗号归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