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窑的方向升起一股灰烟。
林晚没有立刻带人追。
仓库少了绳索和风灯,取货的人又故意留下南城泥,废窑更像一只摆在路上的钩子。
她把吴七留下的护院分成两队。
一队封住仓库和水井,另一队沿着车辙追踪,只许看,不许接触。
霍仙姑带着苏姑进账房时,林晚正在拆吴老狗的私印。
私印放在绒布上,印面完整,边角没有磕碰。
她取来一小块白蜡,在印面上压出纹路,又把吴老狗平日使用的旧印拓放在旁边。
两枚印记完全相同。
“真印没有被换。”
吴福立在桌边,语气压着不满。
“五爷留下私印,就是给吴家遇急事用的。你如今查来查去,倒像连五爷也信不过。”
林晚把白蜡收起来。
“我信他,所以才要查清楚。”
“他亲自盖了调货令。”
“吴五爷盖印时,印泥里会有一股胶香。这个印记没有。”
吴福抬起眉。
“你闻得出来?”
“账房看纸,药房看味。都是吃饭的本事。”
她让周叔取来三种印泥。
朱砂、松烟和吴家旧配的胶泥依次摆开,林晚拿竹片刮下一点,分别滴入清水。
朱砂印泥沉得快,松烟印泥浮出黑线,吴家的胶泥遇水后会结成细团。
登记册上的残泥落入水碗,浮出一层油亮的黑膜。
苏姑用银针挑起黑膜。
“松烟里混了桐油,能让印泥干得快。盖印的人怕留下湿痕。”
林晚指向册页边缘。
“印泥是假的,印记是真的。有人拿着私印,提前调好了假泥。盖完之后,他又用南城黑泥擦过纸边,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回水闸。”
霍仙姑拿起登记册,翻到领货人一栏。
“吴福,你昨夜在什么地方?”
吴福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在前院守账。”
“谁能证明?”
“吴家的人都能证明。”
林晚看向他。
“昨夜前院换了两次岗。守门的人只记得你进去过,没人记得你何时出来。”
吴福的手指压住桌沿,指节绷起。
“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能碰到钥匙、印章和账册的人。”
她将登记册推回桌上。
“包括我自己。”
吴福没有再争。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拆过的信,放在桌上。
“今早有人送来,说五爷让你暂时听我的安排。”
林晚没有碰信。
信纸的封口被火漆重新压过,印纹却少了半边。
三寸丁从门外探进头,鼻子贴着信封闻了闻,随即退到廊下。
黑鸦熏香。
林晚抬眼看向霍仙姑。
“这封信送来前,经过了汪家人的手。”
霍仙姑拿起信,在光下看了一遍。
“字迹像五爷。”
“像就够了。”
林晚抽出炭笔,将信上的几个字圈出来。
吴老狗写“听令”时,最后一笔会向上挑。
这里的笔画落得平,临摹的人只记住了字形,没记住他的习惯。
吴福盯着纸面,脸上第一次露出动摇。
门外传来马蹄声。
解雨臣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转着一枚新折的纸扇。
他没有带随从,鞋底沾着城西的灰。
“城西废窑确实有车停过。”
林晚抬眼。
“人呢?”
“车空了,窑里多了三盏熄灭的风灯。灯油还温着,走得不远。”
解雨臣把一张路引放到桌上。
“车队没有去南城,转向城西后,又沿着旧盐道折回。那条路通赵常青的私仓。”
霍仙姑的伞柄在掌中转了一圈。
“赵常青也插手了?”
“他只收钱,不问货。有人给了三块银元,买了半日看守。”
林晚将仓库地图摊开,把城西废窑和赵常青私仓连成一线。
“调货的人要我们追到废窑,再从废窑追去私仓。两处都离吴家远,守卫一走,院里便空了。”
她拿起水井登记册。
“吴家水井封了吗?”
吴七留下的护院应声进门。
“已经封了。井边没有异常。”
林晚翻到井水取用记录。
昨夜丑时,后院水桶多取了两担,取水人写的是厨房。
刘婶此刻正在厨房,根本没有取水。
“打开井盖。”
护院带人赶到后院。
井绳被收得整齐,木桶挂在井边,绳结却换成了活扣。
林晚沿着井栏走了一圈,在阴影里找到一小段新刮出的麻绳。
“有人把东西吊下去,又从水里取出。”
吴福带人捞井。
井水被搅浑后,第一只竹篓浮了上来,篓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只封蜡的铜筒。
铜筒外壳刻着一只乌羽。
林晚没有让人开。
苏姑先用药粉擦过筒身。
药粉遇到外壳上的残泥,变成暗红色。
“外面有血。”
“人的?”
“量太少,分不出来。”
林晚让人把铜筒放到石桌上。
筒口用蜡封死,封蜡上有一枚被压扁的印记。
那是黑鸦惯用的鸟羽纹。
解雨臣收起纸扇。
“看来汪家不急着进吴家。他们先要确认五爷死没死。”
林晚看着铜筒,伸手取过一把薄刀。
“那就让他们确认错。”
她撬开封蜡,里面裹着一张油纸。
油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浓重,落笔却很快。
吴平已死,吴家可取。
屋里没人开口。
三寸丁从廊下冲进来,咬住林晚的裙角,朝南城方向拖去。
林晚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他们在墓里找不到吴五爷的尸体。”
霍仙姑握紧伞柄。
“所以才送信回来逼吴家自乱。”
林晚抬头,看向吴福和账房外聚集的几名管事。
“那就让他们看看,吴家没有乱。”
她收起铜筒,转身走向前厅。
井底的水还在晃动,乌羽标记贴着筒壁,像一只未曾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