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条,吴家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把名单送回张家。”
清晨的账房里,林晚将三张纸拍在桌面上。
周叔和吴七站在两旁,桌上摆着绳索、火折子、药包、干粮和几只空水囊。
吴老狗站在门边,手里转着核桃,目光落在那三张纸上。
第一条,不进墓道。
第二条,不接触尸物。
第三条,不替任何人开门。
林晚拿起毛笔,在第三条下面又添了一句。
若有人强行带走,吴家护院先救人,再追责。
吴七扫过字迹。
“这条需要五爷盖印。”
“那便让他盖。”
吴老狗走到桌边,拿起纸张看完,嘴角带着一点笑。
“前三条可以。”
“第四条呢?”
“你负责地面传信,核对下墓人员和物资。”
“这活危险。”
“加钱。”
林晚抬头。
“多少?”
“你先把活做完。”
“吴五爷,您这是空头支票。”
“你若不信,拿我的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她面前。
印面朝下,落桌时声音不重,周叔却立刻低下了头。
吴老狗很少把私印交给外人。
林晚拿起铜印,在纸角盖下去。
印泥压出清楚的吴字。
“成交。”
霍仙姑拎着药包进门,霍三娘跟在她身后。
药包落在桌面,里面传出瓷瓶相碰的轻响。
“别高兴得太早。”
霍仙姑打开药包,取出三只小瓶,“墓里出来的东西,隔着墙也能要命。你留在地面,照样会有人想把你拖进去。”
林晚拿起其中一只,瓶身贴着霍家药房的封签。
“这是解毒药?”
“保命药。能撑多久,看你被什么咬。”
“听起来很不吉利。”
“墓里就没有吉利的东西。”
霍仙姑将一把短枪推到她面前。
“会用吗?”
林晚拿起来掂了掂,枪身沉,握把上缠着旧布。
“霍三娘教过我。”
“开过几枪?”
“打过靶。”
“打过人吗?”
“没有。”
霍仙姑看向她。
“那便记住。遇上有人伸手抓你,先打腿。人倒了,你才有时间跑。”
林晚点头,将短枪别进腰后。
吴老狗拿过药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霍家这批药从哪儿来的?”
“你查药材查到我头上了?”
“她用的东西,我都要知道出处。”
霍仙姑抬眼,笑意落到吴老狗脸上。
“吴五爷如今连药包也要验,怎么不亲自跟着她下去?”
“她不去。”
“你倒是舍得让她留在危险里。”
吴老狗将塞子重新按紧。
“地面有地面的路。”
林晚把药瓶从他手里拿回来。
“二位要争位置,先看清这是账房,不是戏台。”
霍仙姑笑了一声,转身对吴七抬了抬下巴。
“把吴家护院分三班。白班守账房和前门,夜班守后院与墙根,剩下的人跟物资车走。没有我的药牌,谁也不能进林姑娘的屋。”
吴七应下。
林晚取出吴家人员名册,摊在桌面上。
她用炭笔圈出十七个名字,又划掉五个。
周叔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五个为何撤下?”
“他们的工钱最近有人代领。”
“有人代领,未必有问题。”
“一个月里,五个人都在同一日领钱。那天他们三人当班,两人在外地押货,没人能替他们同时按手印。”
林晚把名册翻到后面。
“有人在仿吴家手印,借着下墓行动调动人手。名单里的人越多,汪家越容易找到真正目标。”
吴老狗抬眼看向她。
“你准备怎么做?”
“给他们一份假的。”
她另取一张纸,把吴七、周叔和三名护院列在上面。
又将一处废弃仓房写成集合地点,把假名单折好,装进信封。
“这份送给陆鸣。”
吴七皱眉。
“张家副官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汪家会不会信。”
吴老狗伸手拿走信封。
“我送。”
“您送,张家便知道里面有问题。”
“那便让他们知道。”
林晚抬手想抢回来,吴老狗将信封压在账册下。
“你留在这里。”
“我能走前院。”
“外头有人盯你。”
“盯我的人又不知道我送的是假信。”
“知道你在吴家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说得平静,手掌却压住了账册边缘。
林晚看着那只手,收回了动作。
“您现在把我当账房,还是当犯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吴老狗垂眼,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
“是不能丢的人。”
账房里落下一阵短促的安静。
林晚移开视线,将剩下的名册递给吴七。
“照三班排。今晚所有人不许离岗,送饭也由固定的人来。”
黄昏时,假名单送进张家。
夜半,城南废仓外来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吴家护院的衣服,腰间挂着仿制腰牌,脚步落得极轻。
领头的人抬手示意,另外两人便分开包抄。
废仓里没有车队,也没有下墓物资,只有几只装满沙土的木箱。
三人刚撬开箱盖,屋顶落下一张铁网,将领头的人罩在里面。
另一边的吴七带人冲出,短枪抵住两名来者的后背。
领头的人撞向铁网,袖中飞出两枚细针。
吴七侧身避开,护院抡起枪托砸在他肩上。
“留活口。”
吴七将人按倒,扯下他的面巾。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嘴角却带着笑。
“吴家这回换了个聪明账房。”
吴七把他押回吴家。
林晚站在前院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凉茶。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伞面遮住了她头顶的夜雨。
“假名单有用。”
“有用便涨价。”
“先审人。”
“审人也算危险活。”
吴老狗侧过脸看她。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间不漏雨的账房。”
“可以。”
“窗户要朝南。”
“可以。”
“门外不许站一排狗。”
吴老狗停了停。
“这个不行。”
林晚回头看他。
“我就知道,吴家真正的掌柜是三寸丁。”
三寸丁从廊下穿过去,嘴里叼着一只湿鞋,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两下。
被抓的人押进偏厅。
他身上搜出三枚毒囊、两把短刀和一截写着暗号的竹片。
竹片上的字被火烤过,仍能看出汪家常用的鸟形记号。
林晚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吴老狗坐在桌旁,吴七按住那人的肩。
“谁给你的名单?”
那人闭着嘴。
林晚看向他腰间的布袋。
“袋子里有药粉。”
吴七伸手去摸,被她抬手拦住。
“别碰。那药粉沾水会发热。”
吴老狗看她一眼,示意吴七退开。
他拿起桌上的长棍,将布袋挑到地面。
布袋落下,里面的粉末从缝隙里洒出,沾上砖面后冒起细小白烟。
林晚后退半步。
“汪家换了药。”
“你认得?”
“认得旧的,新的只见过一次。”
“在什么地方?”
“黑鸦的人身上。”
吴老狗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追问。
那名探子忽然咬紧牙关。
吴七抬手捏住他的下颌,却晚了一步。
探子唇角溢出黑色药液,身体抽动几下,倒在椅上。
林晚上前查看他的袖口,里面藏着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纸上只剩一行字。
墓中真正要找的,是吴五爷的旧伤。
她将纸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看完,手掌压住纸面。
林晚盯着他的脸。
“您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吴老狗没有回答。
门外的雨落在瓦檐上,三寸丁忽然朝南城方向低低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