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日后下墓。”
张启山把一张折好的地图放在书桌上,军靴停在门槛外,身后跟着陆鸣和两名亲兵。
清晨的吴家书房还没点灯,窗纸透进一层灰白的天光。
吴老狗坐在桌后,长衫袖口压得平整,手里的核桃停在掌中。
林晚抱着一碟瓜子,坐在窗边的小榻上。
她捏着瓜子壳,正听吴七清点昨夜缴来的枪械。
听见自己的名字,瓜子壳落进了茶盏。
吴老狗抬眼,先看了她一眼。
“吴家派人。”
张启山将地图推近,手掌压住一角,“名单已经定了。”
吴老狗拆开地图,目光扫过上面的几行字。
吴平、吴七、齐铁嘴、黑背老六,还有林晚。
林晚的名字写在第二行,旁边还标着汪家外围细作四个字。
吴老狗拿起桌上的镇纸,压住地图边缘。
“她不去。”
“名单不是给吴五爷挑下人的。”
张启山的语气平平,陆鸣却将手按在了腰侧枪套上。
吴老狗笑了一下,拿起笔,在林晚名字上划了一道。
墨线穿过纸面,几乎将那一行划断。
“现在是了。”
林晚捏着一枚瓜子,抬眼看向张启山。
“佛爷,您这份名单写得挺热闹。吴家一个账房,霍家怎么没派账房下去,张家军需处也没派管钱的去?”
“你熟悉汪家暗号。”
“我熟悉的东西多了。茶楼暗门、药材真假、吴五爷欠我的工钱,哪一样都比墓里的死人有用。”
齐铁嘴坐在旁边,手里拨着铜钱。
“林姑娘这话有道理。墓里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得看祖宗愿不愿意开门。”
“齐八爷若真这么怕,便别去。”
“我不是怕墓,我是怕墓里没饭。”
林晚转过头,重新捏开一枚瓜子。
张启山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她身上。
“汪家若借墓行动,最先找的便是你。”
“那我更不能去。我要是死在墓里,汪家省了清理,张家省了审讯,吴家省了工钱,怎么算都是我吃亏。”
吴老狗把笔搁下。
“她不进墓道,不碰尸物,不接触机关。这个话我已经说过。”
张启山看向他。
“吴五爷,当年进入那条墓道的人,未必都能活着回来。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书房里的算盘声停了。
林晚抬起脸,瓜子仁还夹在唇边。
吴老狗的手指在核桃上轻轻转了一圈,面上的笑意收了些。
“我知道,所以她更不能去。”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那是我的事。”
张启山向前走了半步,军装衣摆擦过门边。
“林晚熟悉汪家联络方式,也知道外围细作如何辨认陷阱。她留在地面,汪家会把她当成叛徒。她进墓,至少能牵制里面的人。”
“佛爷说得像在挑一件趁手的工具。”
林晚把瓜子壳倒进掌心,声音清脆,“可惜我这件工具会算工钱,还会拒绝使用。”
霍仙姑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霍三娘。
她穿一身深色旗袍,手里拎着小药箱,目光先落到桌上的名单,再落到林晚身上。
“这名字划得好。”
霍仙姑抽走地图,扫了一眼。
“霍家不接这种名单。谁定的,谁自己带人下去。”
张启山没有回头。
“霍家也要派人。”
“派人归派人,拿女人填墓道的坑,我看不惯。”
她把地图丢回桌面,纸角撞到吴老狗手边。
“林姑娘留下。她能在地面调物资、辨假信,作用未必比下墓小。”
张启山看了她片刻。
“你们倒是护得齐。”
“她有脑子,能算账,会留退路。你们若把她送进墓里,才叫浪费。”
林晚抬手摸了摸鼻梁,侧脸看向吴老狗。
“霍当家说得对。我的脑子还没用够,不能提前埋。”
吴老狗伸手拿回地图,沿着折痕重新叠好。
“吴家派我和吴七。”
“齐铁嘴也去。”
齐铁嘴手里的铜钱掉了一枚,滚到桌脚。
“怎么又有我?”
“你熟旧墓图。”
“我熟的是看图,不是挖坟。”
张启山收起剩下的名单,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便这么定。吴五爷、吴七、齐八爷,三日后随张家入墓。林晚留守吴家,负责地面传信。”
吴老狗没有应声。
他看着那张被划破的名单,抬手将林晚的名字所在部分撕了下来。
纸张裂开,墨线也断成两截。
“她不入墓。”
“我听见了。”
张启山转身,军靴踩过门槛。
“但汪家未必听得见。”
这句话落下,书房外传来一阵犬吠。
三寸丁从院中跑过,鼻子贴着地面,追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到了门边。
它抬头看了林晚一眼,又转向南墙。
林晚放下瓜子,走过去打开窗。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那人挑着担子,身上没有糖浆香,袖口却露出一截黑线。
林晚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窗。
“吴五爷。”
吴老狗抬起眼。
“外头有人盯我。”
“看清了?”
“糖人担子里藏着短刀,左脚落地比右脚重。走路时避开水坑,鞋底沾的是墙灰,不是街泥。”
吴老狗站起身,长衫下摆扫过椅边。
“吴七。”
吴七应声离开。
霍仙姑看着林晚,神情收起了几分笑意。
“你不下墓,汪家也会找上门。”
“那就让他们找。”
林晚重新坐回小榻,捡起那枚滚到脚边的瓜子,“我在地面等他们,至少脚下有路。”
吴老狗走到她身边,抬手拿走她掌中的瓜子。
“少吃。”
“我靠这个稳心。”
“那便换成肉干。”
“您管得太宽了。”
“吴家的人,管得宽。”
林晚抬头看他。
两人离得近,吴老狗身上的药香压过了窗外的潮气。
她伸手去拿瓜子,他却将手收回袖中。
“拿回来。”
“回头给你。”
“这是我的。”
“账上记着。”
“您又想赖账。”
吴老狗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下墓之前,我会把你的工钱结清。”
林晚盯着他袖口,忽然没了玩笑。
“您一定要去?”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您也可以划掉。”
“我划掉了你的。”
她没接话。
吴老狗伸手,将她鬓边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短得像整理账册,手背擦过她耳侧便收了回去。
“等我回来。”
林晚指腹捏住衣角,嘴上仍旧不饶人。
“回来晚了,工钱按日加利。”
“好。”
“带伤回来也加。”
“好。”
“死了就不算。”
吴老狗看着她,眼里的笑淡了。
“我死不了。”
他转身离开书房。
林晚坐在窗边,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将掌心摊开。
那枚被吴老狗拿走的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手里。
夜深后,吴家各处熄了灯。
林晚翻开从张家带回的那份人员名单,准备核对下墓物资。
名单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纸边带着潮气,字迹比张家的名单更细。
小雀,南城旧墓,随行清理。
她盯着自己的代号,手里的炭笔折成两截。
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次行动,活口优先。
第二行被人用墨涂去,只剩最后两个字。
吴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