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伤痕在变色。”
沈砚剪开吴老狗背后的绷带,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医室窗户半开,药炉里的水刚烧开。
林晚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汪家探子留下的纸。
吴老狗伏在榻上,长衫褪到腰间,背上交错着几道旧伤。
那些痕迹深浅不一,最靠近肩胛的一道呈暗褐色,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青痕。
沈砚用药棉擦过伤处。
吴老狗的肩背绷了一下,手掌压住榻沿。
“疼?”
“你下手再重些,便不疼了。”
沈砚抬眼看他。
“五爷若想骂人,等我把药敷完。”
林晚低头看那道伤。
她记得吴老狗身上有旧疤,却从没见过它这样变化。
过去那些伤痕一直沉在皮肉里,颜色淡,边缘平整,只有这一道像被什么重新唤醒。
沈砚将药粉撒上去,伤口边缘立刻浮出几粒细小的黑点。
林晚伸手拿过药瓶。
“这药里有雄黄?”
“少量。”
“还有藿香、白芷和陈皮。”
沈砚点头。
“吴家旧方一直这么配。”
林晚将那张探子留下的纸放到桌上,转身去翻医室药柜。
她抽出一本旧册,翻到开篇几页,正是当初吴老狗中毒时用过的药方。
几味药材被朱笔圈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压墓香,遮尸气,避虫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您当年用的药,目的不是解毒。”
吴老狗将衣衫拉回肩头,坐起身。
“药方是沈砚开的。”
“沈砚只照方抓药。谁定的方子?”
医室里只剩下药炉的沸声。
沈砚低头整理药箱,手上动作放得很慢。
吴老狗没有看林晚,只将扣子扣到胸口。
“旧伤发作时,身上会带出气味。”
“什么气味?”
“墓里的东西认得。”
林晚抬起脸。
“尸蜡?”
“比那个淡。”
“硫磺?”
“更像药香。”
她把旧药方与探子供词并排放在桌面。
“汪家不是凭伤口找您。他们凭气味找。”
吴老狗目光落到那几味药上。
“你想说什么?”
“开篇那碗药里,有几味压香的药材。我当时以为是为了遮墓毒,后来才知道,药方上的分量不对。”
林晚拿起炭笔,在纸面上圈出两处。
“白芷和藿香多了一成,陈皮少了一半。这样的配法不能解毒,只能压住身上的旧药味。有人故意让药香变淡。”
沈砚抬眼。
“这方子用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汪家一直知道。”
吴老狗的手掌压在膝上,指节收紧。
林晚看向他。
“当年是谁给您配的?”
“一个死人。”
“死在墓里?”
“死在回长沙的路上。”
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已把这句话说过许多遍。
林晚没有继续逼问,低头将桌上的供词重新折好。
“我不问那个人是谁。您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至少告诉我南城水闸和旧墓有什么关系。”
吴老狗抬眼。
“你查到水闸了?”
“供词、药方、南城方向,全都指过去。汪家昨夜袭击假名单,领头的人身上还带着南城水闸的泥。”
吴七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湿布袋。
“从探子鞋底刮下来的。”
林晚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袋底有细碎的黑泥,混着发亮的砂粒,闻起来带有一股药材泡水后的苦味。
她把布袋放到旧药方旁。
“和您伤口上的药味相同。”
沈砚拿起一粒黑泥,用银针拨开。
“里面有细小的壳。”
“虫壳?”
林晚靠近些看,立刻停住。
“先别碰。”
她取出霍仙姑送来的药瓶,将瓶口对准那粒黑泥。
药粉落下,黑泥边缘立刻冒出一圈细泡。
沈砚脸色变了。
“墓虫。”
吴老狗将衣襟拢好,站起身。
“把东西封起来。”
吴七照做,把黑泥装进瓷罐,又用火漆封住。
林晚翻出几本吴家旧运输册,铺在桌面上。
她把南城水闸、药仓、旧船号分别圈出来,又将十六年前的日期逐一排开。
周叔从外头抱来一摞旧账。
“这是五爷当年押货留下的。”
林晚接过,翻到最底下一页。
那页纸被撕去半边,只剩下押运日期和路线。
南城水闸旁边写着一个木匣,后面的承接人被墨水涂掉。
她用炭笔沿着残留的笔画描了两遍。
“这里原本是个姓氏。”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
“看得出是什么?”
“像林,也像陈。”
她侧过脸。
“您当年押的东西,交给了谁?”
吴老狗垂眼看着她,距离近得让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
“我说过,旧事已经结束。”
“汪家的人没这么想。”
“他们想找的是我的伤。”
“伤长在您身上,旧事也在您身上。若您不说,我只能自己查。”
吴老狗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炭笔。
“查到危险处,先停。”
“这是命令?”
“提醒。”
“我收提醒,不收命令。”
他抬手,用炭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若一定要查,带上吴七。”
“沈砚呢?”
沈砚合上药箱。
“我只负责看伤,不负责陪你们钻水沟。”
“那就给我写一份水沟里能用的药。”
“你倒是会使唤人。”
林晚把旧账和供词叠在一起。
“这叫分工。”
午后,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车夫老七冲进医室,衣摆全是泥。
“五爷,南城水闸有人捞出铁匣。地方商会已经把东西扣下,说要等赵会长验过。”
吴老狗拿起外衣。
“什么时候捞的?”
“刚才。”
“地点。”
“南闸第三道闸口。”
林晚将旧药方塞进账册,跟着起身。
“登记了吗?”
老七愣了一下。
“商会的人写了登记。”
“拿来。”
老七从怀中摸出一张湿纸,递给她。
纸上写着捞匣时辰,墨迹还没干。
林晚看了两眼,将纸折起来。
“他们在撒谎。”
吴老狗停在门边。
“怎么说?”
“水闸涨水的时辰在午后,登记上的打捞时间却早了半个时辰。那时候水流正急,人在第三道闸口站不住。”
她把湿纸递给吴老狗。
“铁匣是有人提前放进去的。商会的人捞到后才改了登记,想借九门的东西抬价。”
吴老狗接过纸,嘴角又带了点笑。
“你要怎么拿回来?”
“带账房去。”
吴七已经取下墙上的短枪。
吴老狗看向林晚。
“这回留在车里。”
林晚拿起霍仙姑给的药包,挂到腰间。
“我不进水闸。”
“也不许靠近铁匣。”
“我只查登记。”
“那便跟紧我。”
林晚走到他身侧,忽然压低声音。
“您旧伤还疼吗?”
吴老狗脚步未停。
“死不了。”
“我问的是疼不疼。”
他终于转过脸。
林晚已经移开了目光,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将自己的外衣披到她肩上。
“冷就穿。”
“我不冷。”
“账房的人都爱嘴硬?”
“吴家掌柜教得好。”
马车驶向南城。
医室桌面上,那张旧药方被风吹开,露出底下半截残账。
残账末尾的水印已经晕开,只剩一个模糊的姓氏。
林。1
已经看完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