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的账,我送进去。”
林晚站在二月红府门前,将一册装订好的账簿抱在怀里。
吴老狗站在她身侧,黑背老六落后两步,吴七守在马车旁。
丫头亲自迎到门口,见到林晚手里的账册,先笑着接了过去。
“吴五爷派你来送账?”
“账是吴家的,腿是我的。”
林晚跨过门槛,“我按外差收费。”
二月红从前院廊下走来,手里还捏着一方白帕。
他穿着素色长衫,步子稳,眉眼间带着戏台上才有的从容。
“林姑娘,进府便是客,谈钱伤情。”
“二爷若替吴家付,我可以把账单改成礼单。”
二月红唇角轻轻抬起。
“吴五爷身边的人,果然会算。”
吴老狗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她只替吴家算。”
“那便好。”
丫头把账册交给福伯,亲自带林晚往前院走。
吴老狗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两丈距离落在后面,黑背老六则停在影壁旁,目光扫过院墙和角门。
红府前院摆着几排戏箱。
箱盖都扣得严实,只有靠近书房的一只敞着,里面放着几件旧戏服。
两名戏班乐师正在搬东西,其中一人背对众人,袖口沾着金粉。
林晚脚步没停,视线在那人腰间掠过。
他的腰牌挂得太高,走路时没有随身体摆动。
真正的戏班人常年挂牌,腰牌会磨出旧痕,位置也会随着习惯下移。
那人搬起一只木箱,正要往书房方向走。
“这箱子放错了。”
林晚停在廊下,“戏服入西厢,书房今日不收杂物。”
乐师回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林姑娘,小的奉班主吩咐,将旧谱送去书房。”
“旧谱怕潮,书房靠水井,放进去便会返潮。”
“班主说二爷要亲自看。”
二月红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到那只木箱上。
“我没吩咐过。”
乐师脸上的笑停了停,随即低头。
“许是班主记错了。”
林晚走到箱边,抬手按住箱盖。
“既然记错,便先放回去。”
乐师松开手,退了半步。
他动作看着顺从,肩膀却朝书房方向偏了偏。
林晚没有拆穿,只侧头看向丫头。
“丫头姐,前院茶会还有位置吗?”
丫头立刻明白过来,笑着招呼下人。
“把茶点摆到院中。今日难得人齐,戏班的人也来坐坐。”
乐师脸色微变。
二月红看了丫头一眼,便抬手吩咐福伯。
“把前院的茶桌摆开。”
下人很快端来茶盏和点心。
乐师们被请到院中,陌生乐师也只能放下木箱,坐到末席。
吴老狗站在廊下,没有靠近林晚,却始终看着她的动作。
林晚捧起茶盏,故意将身体转向那名乐师。
“您是哪一班的?”
“小的跟着红家旧班,在城南唱过几年。”
“旧班里有几个师傅?”
“三个。”
“哪三个?”
乐师端茶的手停了停。
“班主、鼓师,还有琴师。”
林晚低头抿了一口茶。
红家旧班的规矩,她从丫头那里听过。
鼓师与琴师不算师傅,只有掌班才有资格被班里人这样称呼。
这个人说得太快,像早就背过答案。
丫头把一碟酥点推到他面前。
“既然是旧班的人,尝尝红府的点心。”
乐师连忙起身接碟。
丫头的手从他袖口旁收回,指腹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
那人袖口里藏着一块水印布。
水印边缘露出半寸,与码头路线图上的红家暗记相同。
他察觉到丫头的目光,立刻把手臂压到桌下。
丫头没有追,只抬眼朝林晚看去。
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上。
林晚捏住茶盏,朝廊下的吴老狗做了个放慢动作的手势。
吴老狗收回迈出的脚,站到了影壁旁。
他的目光从林晚移到那名乐师,再落回她脸上。
他看懂了。
林晚要把人逼到众人面前。
二月红坐在主位,福伯站在他身后。
丫头将一把旧琵琶抱到膝上,指腹拨过琴弦,院中响起一段轻快的曲子。
“既然是旧班出来的,便唱一段吧。”
丫头把琵琶递给乐师,“红府的客人,总得拿出点本事。”
乐师接过琵琶,手掌按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林晚扫过他的手。
掌心没有长期握琴留下的薄茧,虎口处却有拉缆绳磨出的硬痕。
袖口的水印布也被江水泡过,边缘沾着黑泥。
他来自码头。
乐师抬头,勉强笑了笑。
“小的许久没唱,怕污了二爷的耳朵。”
“旧班的人,怕什么污耳。”
二月红语气温和,“弹一段便是。”
乐师只能拨弦。
第一声便错了调。
他急着停手,左袖从桌面擦过,水印布掉在地上。
黑背老六弯腰捡起。
他没有立刻交给二月红,只将布展开,看了看上面的水纹。
“码头的记号。”
院中的乐师们齐齐转头。
那名乐师起身便走,黑背老六抬脚挡住他的去路。
乐师转身朝书房方向冲,吴七已经从廊下绕出,刀鞘横在他胸前。
林晚走到水印布旁,接过布片。
“跟路线图一样。”
二月红抬手,拦住了想上前的福伯。
“先别动他。”
乐师被吴七压住肩膀,脸贴在柱边,呼吸急促。
丫头起身,将院中其他乐师请到侧厢。
“他们只是唱戏的,不必牵连。”
林晚点头。
“把人分开问,谁都别伤。”
吴老狗从影壁旁走来,停在林晚身后半步。
“听见了?”
吴七应声,将那名乐师带进偏厅。
黑背老六跟了进去,二月红也一同入内。
林晚站在院中,手里还捏着水印布。
丫头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你刚才故意让他靠近书房。”
“他想进书房。”
“你看出来了?”
“他不看丫头,只看书房。”
丫头指腹停在她领口边,笑意落在眼底。
“看得这样细,吴五爷会吃醋吗?”
林晚低头看了看被理平的衣领。
“他吃不吃醋,得看霍家付不付钱。”
廊下,吴老狗脚步停住。
丫头顺着林晚的目光看去,笑得温和。
“你把喜欢说成馋,把在意说成工钱。”
“这样好算。”
“算得太清,心里便没有地方放人。”
林晚没有接话。
偏厅里传来桌椅拖动声,接着是一阵压低的争执。
吴老狗抬手推开门。
那名乐师被按在椅子上,黑背老六将水印布摊在桌面。
二月红站在窗边,脸色仍然平静,手里的白帕却已经被捏出褶皱。
“我只是替人送信。”
乐师咬着牙,“没拿帛书,也没想伤二爷。”
“谁让你来的?”
林晚站到桌边。
乐师闭紧嘴。
林晚没有逼他,只拿起那枚水印布,在灯下翻了翻。
“这布不是红家现用的。”
二月红看向她。
“十年前,红家旧戏班用过这种水印。后来班子散了,水印也封进库房。”
“你认识这批布?”
“认得。”
“那他就不是旧班的人。”
乐师脸色变了。
林晚看向他的鞋。
鞋底有盐霜,鞋面却没有泥。
西平码头近来的江水带着细沙,鞋底会卡泥,盐霜只会出现在南边盐船靠岸的地方。
“他从南平码头转过来,先坐盐船,再换小船到西平码。”
林晚指着他的靴底,“他身上有红家旧布,目的不是进书房,是把路线图送到红府,再让人以为红家参与了调动。”
二月红眼底掠过沉色。
“借红家旧人的身份,挑动吴家与红家生疑。”
“也想把帛书风声引到二爷府上。”
林晚将布片收起,“幕后的人很熟九门规矩。”
吴老狗看着那名乐师。
“谁告诉你真正的接头人会来红府?”
乐师咬紧牙关,额角沁出汗。
黑背老六抬手按住桌面,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说。”
乐师肩膀抖了下。
“我只见过一个人。”
“在哪儿?”
“吴家。”
林晚抬眼。
乐师匆忙补充。
“那人说,路线图送到红府后,真正接头人会去吴家。让我在这里拖住你们。”
吴老狗的脸色沉下来。
二月红站在窗边,朝林晚看去。
“看来吴家才是他们真正要动的地方。”
林晚将水印布折好,放进账册夹层。
“那便回去看看,谁在等我们。”
她转身走向院门。
门外的风铃无风自响。
吴家方向,一只信鸽掠过屋檐,脚上绑着黑色细绳。
真正的接头人,已经去了吴家。1
刚看到精彩的地方就没了,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