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箱药材,账上却有十七个箱号。”
林晚蹲在码头木板上,手里捏着出货单,雨水顺着纸边往下淌。
吴七带着两名伙计站在她身后,十七只木箱排成两列。
箱身都刷着药材商号,只有最末一只靠着废弃桩柱,箱底陷进泥里,周围没有车辙。
吴老狗没有下船。
他站在栈桥尽头,长衫下摆被江风吹动,身旁停着一辆黑色马车。
齐铁嘴撑着伞站在他后侧,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杆。
黑背老六从另一艘小船上跳下来,靴底踩过积水,落地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他走到最后一只木箱旁,蹲下摸了摸箱底。
“水痕新。”
林晚抬头。
“船上的水?”
黑背老六将掌心的泥搓掉,目光落在桩柱旁的缆绳上。
“缆绳刚解过。箱子从江里来,落地不到半个时辰。”
吴七握住刀柄。
“箱里会不会是帛书?”
齐铁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往箱子方向挪了半步,又停住。
“若是帛书,至于用药材箱装?”
“故意让人这么想。”
林晚将出货单压在膝上,“账上十六箱,现场十七箱。多出来的箱子若装了真东西,丢了算吴家疏忽。若装了假东西,吴家便有口难言。”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先验水痕,再验封条。别直接开。”
林晚点头,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木箱封条贴得很齐,边角却有二次压痕。
箱盖用的麻绳颜色比其他箱子深,绳结也不是药行惯用的活结。
她蹲下来,拿出炭笔在绳结旁画了一笔。
“这只箱子没走吴家车队。”
吴七靠近。
“凭绳结?”
“吴家押货的人怕途中拆箱,绳结会留出回扣。这个结是船夫结,遇水收紧,拆起来要割断。”
黑背老六低头看了片刻。
“确实是水路的人。”
林晚站起,将账单递给吴七。
“其他箱子先别动。把码头伙计全留在原地,查谁见过这只箱子靠岸。”
吴七转身去安排。
吴老狗走到她身侧,伞沿压过她头顶。
伞面不大,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雨水从边缘落下,打湿了林晚的袖口。
“您站远点。”
她抬手推了推伞柄,“这把伞快让您占完了。”
“你站得太近。”
“我站在箱子旁边。”
“箱子不会往江里跑。”
“人会。”
吴老狗垂眼看她。
“你若往江里跑,我也能捞回来。”
“捞人算不算额外工钱?”
“算。”
“按什么价?”
“按你回来之后的规矩。”
林晚抬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吴老狗没有避开,伞柄在两人之间压出一小块遮蔽的空间,连江风都进不来。
她先移开视线,蹲下去割断封条。
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吴家伙计的衣物。
灰布短褂、旧帽、腰牌,还有三把没有装弹的短枪。
最下面放着一只空印盒。
齐铁嘴凑到箱边,脸色变得难看。
“这阵仗,像是有人打算借吴家伙计的名头办事。”
林晚拿起一件短褂,抖出衣袋里的纸片。
纸片被水泡过,只剩下半行字。
西平码头,吴家人手,子时调……
后面的字全烂了。
吴老狗拿起空印盒,翻看盒底。
“吴家旧印的木屑。”
林晚接过印盒,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印盒是真的,里面的印被拿走了。”
黑背老六蹲在箱旁,捡起一块嵌在木板缝里的碎木片。
他用拇指擦去泥水,露出半截刻痕。
“这不是药行的箱底。”
林晚接过碎木。
木片上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像是路线图的一角。
她把木片贴在出货单旁,红线刚好接上纸上画出的水路。
可纸面被撕掉大半,只剩三处黑点。
齐铁嘴看着那几个黑点,手里的铜钱轻轻一转。
“这像盘口位置。”
吴老狗伸手接过碎纸。
“长沙城内的三处盘口。”
林晚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纸边翻过来,发现撕口处还粘着一点浆糊。
浆糊里混了细砂,颜色发黄,像是贴在旧墙上后又被人硬生生揭下。
“路线图原本贴在墙上。”
她抬手指向码头仓房,“有人把它贴在这里,让吴家的人按图调动。”
“调动谁?”
吴七回到箱旁。
“谁拿到吴家旧印,谁就能调吴家的人。”
林晚看着他,“若三处盘口同时收到命令,吴家会把能动的人全派出去。”
齐铁嘴脸色发沉。
“那长沙几家盘口便空了。”
吴老狗将碎图收进袖中。
“有人想借吴家名义,把九门的人手调走。”
“然后让真正的东西顺着空门进城。”
林晚接上话。
江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黑背老六转身,拔刀挡在齐铁嘴身前。
一枚铁钉擦过他的刀背,钉进桩柱。
钉尾系着细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只漂在江面的木匣。
吴七带人追向岸边。
黑背老六没有追,只割断细线,将木匣捞到脚边。
匣子被水泡得发胀,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湿透的纸。
林晚接过纸,先看纸上的墨线,再看纸背。
“这张图被换过。”
吴老狗站到她身后。
“哪里?”
“红线压在黑墨上。有人先画路线,再用黑墨改成盘口位置。真正的路线被藏在下面。”
她将纸贴到灯下。
江风吹得灯火晃动,黑墨被油光映出几道浅痕。
林晚用炭笔沿着痕迹重新勾勒,三条线逐渐连成一张简图。
西平码头。
城南药仓。
红府。
最后一笔落在红府时,林晚的手停住。
齐铁嘴盯着图纸,烟杆从唇边落下。
“这可不好办。”
吴老狗把纸抽走。
“撤。”
“现在?”
“码头的戏已经演完。”
林晚却抓住纸角。
“箱子不能带回吴家。”
吴老狗转脸看她。
“为什么?”
“箱内的衣物和空印盒都在等我们搬走。只要车轮压过城门,明日长沙就会传出吴家私调盘口的消息。”
黑背老六点了点头。
“烧了?”
“也不能烧。”
林晚看向那十七只箱子,“火一起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吴家在这里。”
她把出货单撕成两半,将真账那一半递给吴七。
“十六箱药材照原路运走。第十七箱留在码头,换成空箱,衣物和印盒分开装。旧印木屑交给解九爷,让他查印是谁刻的。”
吴老狗看着她。
“路线图呢?”
“带走。”
“会留下证据。”
“证据留给该看的人。”
林晚把图纸折好,“三处盘口里若有人已经收到调令,今晚便会有人来抢。我们要让他们抢到一张能把自己送进牢里的假图。”
齐铁嘴抬手拍了下额头。
“你这丫头,连假货都要收钱。”
“收钱才有规矩。”
吴老狗抬手取过她手里的图纸,指腹压住她的手背,将纸一并收走。
“这张我保管。”
“您看完要还我。”
“回去再说。”
“吴五爷,您拿我的东西越来越顺手了。”
“吴家账房的东西,归吴家保管。”
他语气平稳,手却没有立即松开。
林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背,抽回手时,吴老狗才将图纸收入袖中。
黑背老六站在旁边,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过。
“你们若说完了,江边还有人。”
远处屋顶掠过一道黑影。
吴七带人追出去,只从屋檐下捡回一枚湿透的铜扣。
铜扣背面刻着红家旧戏班的水纹。
林晚将铜扣翻过来。
水纹与路线图上的暗记完全相同。
她抬眼看向吴老狗。
“真正的接头人去过红府。”
吴老狗收紧袖口。
“明日拜访二爷。”
林晚把最后一只空箱盖好,低头看见路线图的末端还有一处细小标记。
那处标记落在红府后院。
她用炭笔将标记圈起。
“吴五爷,您最好带够人。”
吴老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线图最后一处标记,正落在二月红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