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出了第五段帛书。”
老段站在茶楼中央,醒木落桌,整间前厅都跟着静了一下。
林晚坐在柜台后,手里拨着算盘,眼睛盯着账册,耳朵却随着醒木的落点移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次说到吴家,老段都会敲三下醒木。
说到张家时只敲一下,说到红家时敲两下,提到外国商人时,醒木便横着在桌面上拖过。
听起来像习惯。
可老段说书几十年,落点从来不乱。
今日三下太齐,像有人提前写好了节拍。
“昨夜西平码头有人见着一只旧木箱,箱上刻着吴家犬纹。”
老段抬手捋了把胡须,“箱里究竟装了什么,各位客官可得听仔细。”
醒木又落三下。
林晚拨动算盘,故意将两颗珠子拨错。
齐铁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给两名茶客看手相。
他听见算盘声,抬眼朝老段看去。
吴老狗坐在二楼栏杆旁,面前放着一盏凉茶,手里那枚核桃转得很慢。
林晚从柜台下抽出三张纸,分别写上三条消息。
吴家要把帛书交给张家。
第五段藏在霍家药仓。
西平码头今晚有吴家大货。
她让阿顺端着茶盘,把第一条压在东边桌下,把第二条塞进一个商贩的茶盏底,把第三条交给齐铁嘴。
齐铁嘴看完,脸色立刻变得夸张。
他将纸条折好,故意对身边茶客叹气。
“这长沙要乱啊。”
那茶客立刻凑近。
“齐八爷算出什么了?”
“我算出今晚西边风大,船要翻。”
“哪条船?”
“看你给多少茶钱。”
茶客掏出铜板,齐铁嘴便把声音压低。
说到最后,他抬手摸了摸左耳。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有人接走了第一条。
林晚低头装作记账,余光落到门边。
刚才坐在东桌的瘦高男人已经起身,手里捏着一张茶单,离开时把茶单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口。
她没有立刻追。
老段仍在说书,醒木三落。
“吴家既有箱,便有人来取。只可惜这取箱之人,脚下没有影子。”
三下。
林晚盯着醒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内容重新拆开。
说书里的箱子、吴家犬纹、取箱人,全是给茶客听的遮掩。
真正的消息藏在醒木落桌的位置。
三下代表吴家。
老段每次落在“人”字前,都会先顿一下,再敲三下。
若把这些词连起来,便是吴家有人,吴家有人,吴家有人。
有人在提醒她。
吴家内部有接头人。
后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解雨臣按住一个戏班伙计的肩,将人抵在墙边。
那伙计手里的茶盘掉在地上,碎瓷片滚了一地。
“走得这么急,戏班赶场?”
解雨臣垂眼看着他,“可你鞋底沾的是码头泥。”
伙计脸色发紧,手腕往袖里摸。
解雨臣抬膝压住他,动作干净利落。
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薄纸。
吴老狗从楼梯口走下来。
“别伤他。”
解雨臣将薄纸抖开,露出几行残缺账目。
租赁西平码头。
押金,吴家旧印。
承租人,小雀。
林晚从他手里接过账单,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小雀”两个字写得很像她过去留下的暗号,连收笔都带着故意模仿的拖痕。
她把账单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块淡红印泥,边缘缺了一角。
吴家的旧印从不这样盖。
印边若缺角,代表印泥被人用水调过,专门用来遮盖原本的图案。
“他没租码头。”
林晚把账单递给吴老狗,“有人拿假印先付了押金,再用我的代号做承租人。码头那边若出了事,所有人都会先找吴家。”
解雨臣松开伙计。
“这人嘴硬,什么都没说。”
“他是戏班伙计,不是主事。”
林晚看向他,“真正的接头人不会把账单交给一个跑腿的。”
“那他身上为什么有账单?”
“因为有人希望我们抓到他。”
吴老狗的目光落在那名伙计脸上。
伙计低着头,手腕被解雨臣扣得通红,却没有开口。
林晚蹲下,将碎瓷片拨到一边,捡起他掉落的茶牌。
茶牌背后刻着一道小小的水纹。
她抬头看向老段。
老段的醒木正落在桌上。
三下。
“西平码头。”
林晚站起身,“老段刚才说的不是箱子,是水路。”
齐铁嘴走过来,捏住那张残账。
“水纹代表水路,三下代表吴家。可这账上为什么要写小雀?”
“借我的身份开路。”
林晚收起账单,“他们要让吴家替人调货,调的还不是药。”
吴老狗看向她。
“选一支人手。”
“吴七。”
吴七从门外进来,抱拳站定。
林晚把账单折好,递到他手上。
“先查西平码头的押金来源,再查承租那日谁见过吴家车牌。别打草惊蛇,尤其别碰账房和码头管事。”
吴老狗没有阻止。
“今晚我带人去。”
林晚转过脸。
“我也去。”
“码头湿滑。”
“账单上写的是我的代号。”
“所以更不能去。”
林晚把手掌压在柜台上,身体向前倾了些。
“您若怕我被人认出来,就更该让我去。冒牌货最怕见真货,我在场,他才会露馅。”
吴老狗看着她,核桃停在掌中。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许,只抬手将她面前的账册合上。
“带吴七,跟在我后面。”
“我不喜欢跟在后面。”
“那就站我身侧。”
“这个位置要加钱。”
“今晚算危险补贴。”
齐铁嘴咳了一声,将两枚铜钱摆到柜台上。
“你们先算工钱,我去把剩下的假消息放出去。”
林晚看向他。
“再放两条。”
“哪两条?”
“第一条,第五段在张家。第二条,西平码头今晚只运空箱。”
齐铁嘴抬手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你想看谁抢哪一条。”
“谁接走哪条,谁就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老段站在说书台旁,忽然把醒木倒扣。
林晚回头。
老段没有看她,只把茶楼门口的风铃拨响了一下。
远处街巷里,一辆黑篷车驶过。
车后没有车夫,只有一名穿戏服的人坐在车辕上,袖口露出半枚乌羽。
解雨臣将残账重新展开。
“林姑娘,你这代号可真值钱。”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小雀从今天起涨价。”
吴老狗侧过脸。
“涨多少?”
“先把冒用我的人抓住,再谈。”
解雨臣抬眼,目光从账单移到她脸上。
“若抓不住呢?”
林晚将账单折成四折,塞进吴老狗手里。
“那就把这笔钱算到吴家头上。”
吴老狗接过账单,拇指压过“小雀”二字。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笑。
“吴家的人,价钱自然由吴家开。”
傍晚时分,西平码头的风从江面卷来。
而那张残缺账单的签名,正是林晚曾经在汪家留下的旧代号,小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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