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五爷,张某今日来借一样东西。”
清晨的茶楼还没开满客,二楼临窗的雅间却已经坐了三个人。
张启山一身军装,帽檐压得很低。
齐铁嘴靠在桌边,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吴老狗坐在他对面,长衫袖口平整,掌中核桃转得不紧不慢。
屏风后摆着一张小案。
林晚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药材清单,耳朵却早已竖起来。
她今早跟着吴老狗来茶楼,本想核对城南药线,谁知刚进门便被他按在了屏风后。
“我说过,茶楼的账不归军爷管。”
吴老狗抬眼,笑意停在唇边,“若是想喝茶,吴家送。若是想借东西,得先说清楚借什么。”
张启山将一张薄纸推到桌面。
纸上只有半截拓印,墨线断得厉害,边缘还沾着湿泥。
那几笔纹路看着像字,又像某种被拆开的图形。
“长沙出了战国帛书残页。”
张启山按住纸角,“如今至少有三方人在找持有者。”
齐铁嘴把铜钱扣在掌心,凑过去看了片刻。
“这纹路分得很齐,像是七段拼在一起的东西。”
“齐八爷看出什么了?”
吴老狗转过核桃,声音仍旧带笑。
齐铁嘴捻着胡须,脸色少见地正经起来。
“缺一不可。”
林晚在屏风后撇了撇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吴老狗脸上,停了片刻。
“吴家手里有一段。”
林晚握住炭笔,笔杆在纸上压出一道深痕。
吴家确实掌着帛书第一段。
吴老狗早在几年前便见过那东西,只是从未让外人碰过。
至于张启山说的第五段,指的自然是汪家那一段。
张启山把话说得含蓄,眼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九门要吴家交出线索。
吴老狗将核桃放到桌上。
“佛爷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长沙城里传得满天都是。”
“满天都是的消息,通常只值一壶茶。”
“若消息牵涉战国帛书呢?”
“那便值两壶。”
齐铁嘴差点把茶呛进喉咙,咳了两声才把脸转开。
张启山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手指压在拓印上。
“裘德考的人已经进城。汪家也在找持有者。帛书若落到他们手里,长沙会多一场乱子。”
“佛爷既然知道有人在找,派人查便是。”
吴老狗拿起茶壶,替张启山添茶,“吴家只负责查人,不负责替九门保管秘密。”
屏风后的林晚抬起眼。
吴老狗这话说得干脆,既没承认吴家有帛书,也没把汪家那段牵出来。
张启山若再逼,便等于当着齐铁嘴的面承认九门内部有人掌握更多消息。
张启山端起茶盏,没有喝。
“吴五爷护得很紧。”
“吴家吃的就是这口饭。”
“若是有人借吴家名义调动盘口呢?”
吴老狗脸上的笑淡了。
“那便查出是谁借的。”
“若人就在吴家?”
“那就按吴家规矩处置。”
屏风边缘被风吹开半寸。
林晚抬手压住屏风,隔着缝隙看见张启山的目光移了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她就在后面。
她立刻低头,将药材清单翻了一页,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
茶楼里没有客人,这动静落在雅间外,听着十分刻意。
齐铁嘴朝屏风瞄了一眼,嘴角差点翘起来。
“吴五爷这账房,算盘拨得挺有杀气。”
“吴家新管事。”
吴老狗把茶盏推到张启山面前,“账房忙,别扰她。”
“林姑娘如今管到哪一步了?”
“药材、车队、暗线核验。”
“还管帛书吗?”
林晚抬手拨错一颗算盘珠,硬生生把一笔药钱拨成了军火钱。
吴老狗瞥见屏风后那道晃动的影子,眼底掠过笑意。
“她若管帛书,吴家便该换家主了。”
“吴五爷说笑。”
“我从不拿命根子说笑。”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气氛沉了几分。
林晚握住算盘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退路。
帛书风声一旦传开,吴家第一段、张家第二段、二月红一脉第三段、霍家第四段都会被重新翻出来。
汪家第五段早已藏得极深,第六段在裘德考手里,第七段藏在长沙地下古墓。
七段合一才能确定入口。
可她只知道大概结构,连吴家第一段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个时候装懂,只会让自己先变成靶子。
所以她决定装聋。
吴老狗将茶盏往前推了推。
“佛爷若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吴家还有货要查。”
张启山没有动。
“我需要吴家配合。”
“查人可以。”
“查帛书也可以。”
“查帛书的消息来源可以,查吴家内档,不行。”
张启山抬眸,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林晚手边那本药册上。
“吴家收了新人,规矩倒改得快。”
林晚隔着屏风开口。
“新人有工钱,规矩自然也得写清楚。军爷若要查账,先把查账费结了。”
齐铁嘴低头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吴老狗手掌搭在桌面,指节轻轻叩了一下。
“她说得对。”
张启山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查账费可以谈。”
“那就让陆副官把单子送来。”
林晚继续拨算盘,“吴家按价办事。”
张启山放下茶盏,杯底碰到桌面。
“吴五爷,你身边这位账房很有意思。”
“吴家的人,自然有意思。”
林晚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这话听着像是在挡张启山,落进她耳朵里,却又带着一股不合规矩的亲近。
她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
“我是带薪掌柜。”
吴老狗侧过身,目光压到她脸上。
“工钱还没涨够?”
“帛书这种危险活,得另开价。”
“回头算。”
“白纸黑字。”
“回头立。”
张启山看着两人,神色没有变化。
齐铁嘴却将三枚铜钱在掌心滚了一圈,低声叹气。
“这茶楼的茶钱,怕是也得另开一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茶楼说书人老段抱着醒木走上楼,见到张启山,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进雅间,只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屏风旁的小案上。
“林姑娘,后门有人捎来的。”
林晚拿起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第五段在吴家,却不在吴爷手里。
她把纸条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扫完,指腹压住纸面,目光沉了下去。
张启山没有伸手,只看着他的动作。
“看来吴家今日很忙。”
吴老狗将纸条折好,塞进林晚手里。
“忙完再说。”
林晚抬头看他。
“这也算我的工钱?”
“算你接下来的活。”
她将纸条收进袖袋。
窗外,茶楼正门的招牌被风吹得晃动。
街角停着一辆黑篷车,车帘后露出半枚乌羽。
齐铁嘴把铜钱收回袖中,朝楼下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落了下去。
帛书的风,已经吹进长沙城了。1
看得好爽,下一章还得接着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