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印,张家已经封了。”
霍家药仓内,解雨臣将灰印纸片放在灯下。
纸片边缘卷曲,印痕却清晰,像有人刻意保留。
林晚站在药案另一侧,吴老狗靠着门框,吴七守在外廊。
霍仙姑把药材册合上。
“封了多久?”
“至少十年。”
解雨臣抬眼,“旧档封存后,只有张家副官能调阅。可这枚印不完整,像是从废档上拓下来的。”
吴老狗伸手拿起纸片。
“张家为何会有小雀的记录?”
“或许他们记录过林家药铺。”
林晚取回纸片,“十六年前那场清理牵涉吴家押运案,张家有旧档并不奇怪。”
解雨臣看着她。
“你信张家?”
“我信纸,不信盖印的人。”
霍仙姑笑着站起身。
“这句话我喜欢。”
她从药架取出一卷布包,展开后是一排药瓶。
“吴五爷,借人三日。”
吴老狗抬眸。
“借谁?”
“林姑娘。”
“做什么?”
“核对霍家药材旧单。城南三家药铺既然重新开门,汪家便会盯上后续货路。林姑娘懂账,也懂汪家接头的习惯,放在药仓比放在吴家显眼处安全。”
林晚看了看霍仙姑。
“借人的工钱怎么算?”
“霍家另付。”
吴老狗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她是吴家账房。”
“契书写了,她能接外差。”
“外差需提前报备。”
“我现在报备。”
林晚把纸片收进袖袋,“去霍家三日,负责药材核验和汪家暗线筛查。路线由吴七记录,出入由双方护卫交接。”
吴老狗看她。
“你答应得倒快。”
“霍家给钱。”
“吴家也给。”
“吴家给的是基本工钱,霍家给外差费。”
霍仙姑把一只小钱袋放到桌上。
“预付。”
林晚打开钱袋,银元碰在一起。
她掂了掂,收进腰间。
吴老狗的目光在钱袋上停了一会儿。
“霍家出手大方。”
“霍家缺账房。”
“吴家也缺。”
“那是吴家的事。”
霍仙姑笑意更深,伸手把林晚拉到自己身侧。
“走,先看药仓。”
她的动作自然,掌心只在林晚手臂上停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向内仓,衣袖擦过药架。
吴老狗仍站在门边,目光追着那只手。
霍仙姑回头,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她松开林晚,替林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药仓里灰多,别让药粉落进领口。”
动作做得周全,手背却沿着林晚颈侧擦过。
霍仙姑抬眸看向吴老狗,眼底带着一点笑。
吴老狗的指节压在门框上,木屑从掌下簌簌落下。
林晚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他。
“五爷,门框做错账了?”
“霍家药仓的门旧。”
“那您别站着,换一扇。”
霍仙姑转身进内仓,林晚跟了进去。
解雨臣站在吴老狗身旁,慢条斯理地合上皮箱。
“霍当家只是替她理衣领。”
“我知道。”
“她也只是借人三日。”
“我知道。”
“吴五爷若再捏门,霍家得赔木料。”
吴老狗松开手,掌侧落下一层木屑。
“解九爷若闲,去查那枚灰印。”
“我正要去。”
“别查霍家。”
解雨臣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您怕查出霍家有问题?”
“我怕你查不出问题,反倒把她的时间浪费了。”
解雨臣笑了笑。
“这话说得比吃醋体面。”
吴老狗抬眼,眼底没有笑。
“解九爷若想替谁试刀,先把脖子洗干净。”
解雨臣提着皮箱离开。
内仓里,林晚与霍仙姑已经摆开四张药材清单。
每张清单对应一条运输线,药材名称、数量、船号和收货人写得密密麻麻。
霍仙姑用镇纸压住最上面一张。
“这三批药从霍家出,表面送往湘阴,实际要转到吴家当铺。汪家若盯上药船,便会顺着船号追。”
“船号不能全是真的。”
林晚抽出炭笔,在清单上划掉两处。
“这一批换成空船号,另一批沿旧水路走。真正的药不要和单子一起走,分成三处。霍家护卫押明货,吴家车队运急药,剩下的由药铺自取。”
霍仙姑看她。
“你不怕货被截?”
“怕。所以每批只放够半日用的量。汪家抢到明货,吴家还能撑住。”
“若三路一起被截?”
“那就说明汪家有人能同时拿到三份路线。”
霍仙姑拿起另一张纸。
“我会让三支队伍分别从不同门出。”
“别让霍家人知道全线。”
“你连霍家也防?”
“我防消息被人顺手拿走。”
霍仙姑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终于学会选盟友了。”
“我以前也会。”
“以前你只会选退路。”
林晚低头整理药单,没有反驳。
霍仙姑将一枚小巧的药仓印推到她面前。
“这枚印给你。三日内,霍家药材调度听你的。”
林晚拿起药印。
“您不怕我把霍家卖了?”
“你若真要卖,吴老狗不会把你放在账房。”
“您倒信他。”
“我信他护你,也信你不愿欠他太多。”
林晚指腹摩过印柄,忽然抬头。
“霍当家和吴五爷,早年也这样互相试探?”
“我们谈的是生意。”
“那他刚才看您的眼神,算什么?”
霍仙姑笑着靠近半步,替她把鬓边散下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想知道?”
“我只想记账。”
“记上,吴家家主今日因霍家借人,损失一份茶。”
她动作停在林晚耳侧,目光越过林晚肩头,与仓门外的吴老狗再次相撞。
吴老狗走进来,伸手取过林晚掌中的药仓印。
“借人三日,印也要借?”
“她负责药仓,当然要有印。”
“吴家暗印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小印,放到林晚手边。
印面没有吴家旧犬纹,只有一道细窄的横线。
林晚拿起来端详。
“这是什么?”
“紧急调度印。”
“能调什么?”
“吴家车队、护院和三处暗线。”
“您给我?”
“你要去霍家,总得有回来的路。”
霍仙姑看着那枚印,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吴五爷给得太重。”
“她拿钱办事。”
“可她拿的是霍家的钱。”
“人是吴家的。”
空气停了一下。
林晚把两枚印并排放在药案上。
“一个是霍家调药,一个是吴家调人。三日内我用哪家的印,便承担哪家的后果。两位放心,我不会把印混着盖。”
霍仙姑笑了。
“学会替自己划界了。”
吴老狗低头看她。
“你真要留在霍家?”
“您答应了。”
“我没说不答应。”
“那您站在门口做什么?”
“看霍家有没有多借东西。”
“您要查霍家商队?”
吴老狗沉默片刻。
林晚拿出一张空白纸,将两枚印放在纸面左右两端,分别写下两条路线。
“吴七查霍家商队,霍三娘查吴家车队。路线一并写在这里,谁查到什么都盖印留痕。”
霍仙姑拿起纸,目光在两条路线之间移动。
“你让我们互查。”
“互查才快。若真有人泄密,三日内便会露出痕迹。”
吴老狗没有反对。
吴七从外廊走进来,抱拳应下。
霍仙姑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林姑娘,霍家借你三日。三日内,你听霍家调度,也保留吴家账房的出入权。”
林晚点头。
“成交。”
吴老狗看着她。
“你对谁都能这么快成交?”
“谁给钱,我对谁负责。”
“那我若加钱?”
“排队。”
霍仙姑笑出声,带着霍三娘去安排护卫。
吴老狗站在药案旁,没有立即离开。
他抬手拿起那枚吴家暗印,重新放进林晚掌中,掌心压住她的手背。
“拿好。”
“印丢了怎么办?”
“丢印的人,手上便不该留印。”
“您是在吓我?”
“提醒。”
他的手掌带着温度,压得很稳。
林晚抬脸看他。
“我去霍家三日,您会来查岗吗?”
“每日。”
“带什么?”
“账册。”
“只带账册?”
吴老狗的目光落到她唇边,停了片刻。
“还带三寸丁。”
林晚笑了。
“它现在是霍家临时员工。”
门外的三寸丁忽然抬头,朝药仓外侧走去。
它贴着门槛嗅了片刻,喉咙里挤出低鸣。
林晚走到门外。
药仓后巷停着一辆吴家车。
车轮上溅满泥,车夫老七正牵马收绳。
三寸丁绕着车厢转了一圈,最后对着车门低吠。
林晚掀开车帘,里面空空荡荡。
车板上却残留着一股特殊熏香。
吴老狗走到她身后。
“黑鸦的香。”
吴七拔刀,掀开车底暗板。
暗板下藏着一只小木匣,匣盖上压着半枚乌羽。
林晚伸手打开木匣。
里头没有药,也没有帛书,只有一张吴家车队的出入牌。
牌面写着今日出车路线。
正是霍家药仓。
三寸丁朝着远处街口低低呜了一声。
那辆刚离开的吴家车,车尾还挂着一缕未散的黑鸦熏香。1
好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