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名单,谁拿来的?”
霍家药仓里点着两盏油灯。
林晚把薄纸放在药案上,纸角压着一枚铜镇。
药铺学徒站在门边,双手捏着衣摆。
“汪家的人来过三回。第一次问药,第二次问林姑娘。第三次把纸塞进柜台。”
“长什么样?”
“戴旧毡帽,左脚有点跛。说话像城北人。”
林晚抬头看吴七。
“城北码头查过吗?”
“查过,没这个人。”
“那他没从城北来。”
林晚用木尺轻敲纸面,“脚跛是装的。他每次出现都在药铺,说明他要让人记住这个特征,方便我们往城北查。”
解雨臣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只旧皮箱。
“他还希望你们把名单交给我。”
林晚转身。
“这话听起来像您早知道。”
“知道有人在卖名单,没料到卖的是你。”
解雨臣把皮箱放到药案上,打开夹层。
里面摆着几张薄纸,纸边盖着不同颜色的印。
吴老狗站在门旁,没有靠近。
霍仙姑坐在药案另一头,手里捻着一包药材,目光落在解雨臣身上。
“解九爷来得够巧。”
“霍当家若愿意把药材账给我看,我可以来得更巧。”
“先说名单。”
解雨臣抽出一张纸,压在林晚拿来的清单旁边。
“汪家外围名录。编号用的是鸟名,负责区域、接触对象和处置等级都在边角。”
林晚拿起布套戴上,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纸鸢,传信。
白蚁,物资。
暗蝉,专业细作。
小雀,可回收。
吴老狗的手指搭在桌沿,眼神落到那三个字上。
林晚继续往下读。
小雀后面标着原身年岁、旧药铺地址和瑞福祥茶楼。
可那几行字都被黑墨涂过。
墨色深浅不同,最上面一层已经开裂,底下还压着一层朱砂。
她将纸张转了个方向。
“这份名单改过三次。”
解雨臣抬眉。
“凭什么?”
“纸张边缘有三种裁口。第一次裁成册页,第二次从册中撕下,第三次有人把涂改的部分重新裁齐。朱砂是旧档常用的封记,黑墨来自近几年。”
她用木尺指着小雀那一行。
“原始档案写过籍贯和接收人。有人把它们抹掉,留下编号与可回收三个字。”
霍仙姑放下药包。
“黑鸦做的?”
“他知道我在吴家,却未必知道我的原始接收人。”
林晚抬头,“抹掉籍贯的人,想让黑鸦也查不全。”
吴老狗走近,伸手拿起名单。
他的手背从林晚肩侧擦过,停在纸角。
“汪家内部有人动档。”
“还动得很熟。”
解雨臣指向纸张底部,“这类档案不在外围细作手里。能改档的人,至少接触过区域册。”
林晚的目光落到那行被涂黑的旧药铺地址。
“十六年前的林家药铺。”
她拿起炭笔,将纸上的墨层一一圈出。
“这里有一处没涂干净。”
纸面靠近边缘的位置露出两个残字。
东平码。
吴老狗神色微沉。
“东平码头已经废了。”
“码头废了,药铺没废。”
林晚把名单折起,“当年有人把我送到瑞福祥,说明接收路线经过东平码。黑鸦现在收城南药铺,可能是在找同一条旧线。”
霍仙姑看向她。
“你要查东平码?”
“先查。再查谁有资格改汪家档案。”
解雨臣靠着药案,指腹轻轻敲着皮箱。
“你若查到那个人,准备怎么处理?”
“看他卖我多少钱。”
“若他不收钱?”
“那就看他怕什么。”
解雨臣笑意浅了些。
“林姑娘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吴五爷。”
吴老狗抬眼,语气不重。
“解九爷慎言。”
“我只是说她会找漏洞。”
“她找漏洞时,不会把人送进死局。”
解雨臣望了望他,又望向林晚。
“这句护得够快。”
林晚把名单收进账册。
“解九爷若想看热闹,站远些。吴五爷护账房,账房收他工钱。”
吴老狗侧头看她。
“你如今算得很清楚。”
“钱货两讫,感情另算。”
霍仙姑嗤笑一声。
“你们若继续谈账,我可以先走。”
她起身打开药仓侧门,门外停着两辆霍家马车。
药箱平码整齐,护卫分列两旁。
“吴五爷,把林姑娘送到霍家住几日。”
吴老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林晚,目光压得很沉。
“你想去?”
“霍家有药仓,有护卫,还有霍当家。”
“吴家也有。”
“吴家还有黑鸦的内应。”
这句话落下,吴七看向仓门,手掌搭在刀柄上。
解雨臣将名单重新拿起。
“霍家药仓确实更适合藏人。汪家若要动手,会先猜吴家。”
吴老狗看了他一眼。
“解九爷也觉得她该走?”
“我只说地势。”
林晚把账册塞进怀里。
“我不走。”
霍仙姑挑眉。
“你不怕?”
“怕也得查。”
林晚指着名单,“汪家把我写成可回收,说明他们要把我当旧物取回去。只要我离开吴家,吴家就能对外说我从未入册。到时候他们把我抓走,吴家连追人的名头都没有。”
吴老狗的眼神落到她脸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她走到他面前,“我入了吴家名册,汪家动我,就是动吴家。您若把我送去霍家,名册还在,吴家的名头也在。可他们会先盯霍家,您和霍当家再互相猜一遍,黑鸦从中间穿过去。”
霍仙姑抱起双臂。
“她说得有理。”
“你就这么把人留在吴家?”
吴老狗侧过脸。
“我留的是线,不是人。”
霍仙姑语气平稳,“林姑娘若真要走,我不拦。她愿意留下,我也不会替她做决定。”
解雨臣把另一份名单递给林晚。
“这份来自汪家外围商路。上面的小雀没有可回收,只有待确认。”
林晚翻到末页。
“两个版本。”
“有人提前改过。”
“谁能同时拿到两份?”
解雨臣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向吴老狗。
吴老狗接过名单,两张纸在掌中叠在一起。
纸边不齐,其中一张露出半枚印记。
林晚伸手去抽,被吴老狗抬臂挡住。
“先回吴家。”
“名单还没看完。”
“药仓不适合审档。”
“这里有霍家的人。”
“正因为有。”
他的手臂横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让她只能抬头看他。
男人身上的药香压过仓中沉香,呼吸落在她额前。
霍仙姑看着两人,抬手拿走名单。
“吴五爷若不想让她看,便把理由说清楚。”
吴老狗收回手。
“我不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看。”
“那我和解九爷算什么?”
“外人。”
解雨臣笑着整理袖口。
“吴五爷这句话,把九门的人情都算干净了。”
林晚从霍仙姑手里抽回名单。
“您不用替我挡。档案里有我的名字,我有资格看。”
吴老狗没有再拦。
她将两张名单并排铺开,拿出炭笔在纸上点了三处。
“可回收版本的纸张来自汪家,待确认版本的纸张来自张家旧库。两份档案交接过,改动时间却不一样。”
解雨臣的笑意淡下去。
“你确定?”
“墨色与纸边能骗,印泥骗不了。可回收版本用的是黑鸦的乌羽印,待确认版本的底角压着张家旧档的灰印。”
霍仙姑俯身看去。
“张家旧档为什么会在汪家名单里?”
“这才是问题。”
吴老狗将名单收起。
“今晚回吴家。”
“东平码头呢?”
“吴七去查。”
“您不让我去?”
“你刚才说我护账房。”
“护也得让我知道进度。”
“吴七回来会告诉你。”
林晚盯着他,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口。
“吴五爷。”
吴老狗垂眼看她抓住自己的地方。
“什么?”
“您把我送回吴家,是担心汪家动手,还是担心霍家把我借走?”
霍仙姑端起茶盏,没出声。
解雨臣也停了动作。
吴老狗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浮起。
“你想听哪一个?”
“听真的。”
“两个都有。”
他的回答太快,林晚反倒停了一下。
吴老狗抬手,将她袖口沾着的药粉拂掉。
动作落下后,他的手没有立即离开。
掌背擦过她腕侧,带着刚从外头沾来的凉意。
“回去。”
林晚松开他袖口。
“带薪掌柜接受安排。”
三人离开药仓时,解雨臣故意落后半步。
霍仙姑从他身侧经过,声音压得很轻。
“吴五爷防得住汪家,防不住她自己。”
“所以他才把手放在她身边。”
“那只手若收得太紧,迟早会被她掰开。”
前方的吴老狗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夜色落到城南药街。
三家药铺重新开门,门前悬起霍家药旗。
林晚回到马车旁,忽然从车轮下捡起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串编号。
小雀,待回收。
她将纸翻过来,背面露出一枚灰色印记。
解雨臣拿过去,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这是张家旧档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