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不了,账能开。”
林晚蹲在济和堂门口,将债契铺在膝上。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砸在纸边,她用木尺压住契书,逐字读完上面的条款。
吴老狗站在街对面,吴七守着巷口。
霍仙姑带着霍三娘从另一头赶来,车上装着几只空木箱。
药铺掌柜隔着门缝露出半张脸。
“林姑娘,您回去吧。汪家出了现银,药材都被他们买了。”
“药材在哪?”
“还在后院。”
“那为什么不开门?”
掌柜抿紧嘴唇。
林晚举起债契。
“汪家买的是你欠外头商号的凭据。凭据转到他们手里,你若继续给吴家供货,他们便拿债契去告官。你怕的不是药材没了,是药铺没了。”
门缝里的脸色变了。
吴老狗看向她,目光落到契纸上。
“能解?”
“能绕。”
林晚站起身,把债契递给霍仙姑。
“霍家先收三味急药,给现银,不签长期契。黄连、甘草、白芍,价格照市面走,别抬价。”
霍仙姑接过纸,扫了一眼。
“其余药材呢?”
“转到吴家当铺寄售。药铺把货交给当铺,当铺当天付现银。济和堂再从当铺买回,货流还在他们手里,汪家拿不到药铺的新债。”
霍仙姑抬眼。
“汪家会说吴家借当铺洗货。”
“那就让解九爷替我们写一份临时寄售单。货价、归还日期、损耗,全按明面规矩走。”
“你倒把解家也算进去了。”
“解家最怕麻烦。只要手续干净,他会收钱。”
霍仙姑笑了一声,朝霍三娘抬了抬下巴。
“去拿现银。”
霍三娘转身上车,动作利落。
林晚敲了敲药铺门。
“掌柜,您若再不开门,三味急药我就让霍家送去别处。您这间铺子断了货,汪家便能说药材线已经归他们。”
门内传来木闩移动声。
济和堂掌柜打开门,身体挡在门口。
“我签了债契。”
“签的是欠债,不是卖身。”
“汪家的人说,谁给吴家供货,谁就得赔三倍。”
林晚把债契翻到最后一页。
“这行字只有汪家的人写,三家药铺的印都没盖。按长沙商会规矩,单方面条款不能生效。”
掌柜愣住。
林晚抬头看向吴老狗。
“让报馆记者许真去商会递一份副本。”
吴老狗对吴七摆了摆手。
“去办。”
吴七刚走,巷口便传来马蹄声。
三寸丁从街角冲回来,咬住林晚的衣摆往后扯。
林晚没有挣开,顺着它的力道退到门檐下。
一支短箭擦过门框,箭头钉进药柜。
柜中几只瓷瓶被震落,摔在地上。
霍三娘抬枪朝巷口放了一响。
枪声撞过青砖墙,远处人影翻上屋脊。
吴老狗已经到了林晚身边。
他扣住她的肩,把她压到门后,自己挡住外侧。
“留在这里。”
“刺客冲的是门里的药。”
“我说留在这里。”
“您挡住门,我怎么看账?”
吴老狗侧脸看她,眼底压着一层冷意。
“现在还想看账?”
“箭头擦过药柜,箭上有油松味。城南卖油松的只有两家,一家在西街,一家给汪家车队供货。您追人,我查药。”
他盯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
“吴七。”
吴七从墙边落下,抬手接住霍三娘掷来的短枪。
“西街交给我。”
吴老狗提刀追进巷中。
林晚蹲到药柜前,拔出箭矢。
箭头沾着黑色粉末,凑近后有股苦涩气味。
苏姑从霍家车上下来,接过箭矢闻了闻。
“乌头粉。量不够杀人,能让伤口麻痹。”
“他们想让谁中箭?”
“谁挡在药柜前,便是谁。”
林晚把箭矢包好。
“箭不是冲我来的。”
苏姑抬头。
“怎么说?”
“箭头擦过门框,落点偏了。放箭的人站在街尾,能看见吴五爷先挡过来。他改了目标。”
苏姑看了眼吴老狗离开的方向。
“黑鸦在试他的反应。”
“他试错了。”
林晚收起债契,“吴五爷反应太快,汪家得多赔一支箭。”
济和堂掌柜从后院搬出药箱。
霍家现银摆到柜台上,一锭一锭排开。
掌柜手抖着不敢收。
林晚把寄售单递过去。
“货交吴家当铺,账上写清楚。霍家先买急药,剩下的按寄售单走。三家药铺一起签,汪家便不能单独拿一家开刀。”
同仁药铺和周济药铺的掌柜被伙计叫来。
三人凑在一张桌边,低声商议了许久。
周济药铺的老板周济把债契按在桌面。
“汪家的人说,若我们不签,便把旧债送到官府。”
“旧债是哪年的?”
林晚翻着药铺账本。
“去年的。”
“去年你们欠的是湘西药商,不是汪家。”
“药商已经收了钱。”
“谁付的?”
周济张口,没能答上来。
林晚抽出几张收据,排在桌面。
“汪家买债时只拿到一张总单,没拿到分项收据。你们把原始收据交给商会,证明旧债已结。汪家手里的凭据便成了空纸。”
济和堂掌柜盯着那几张收据。
“原始收据在我家里。”
“让伙计去取。”
“汪家有人守在巷口。”
霍三娘把短枪拍在桌边。
“我去拿。”
她带两名霍家护卫离开。
周济看着桌上的现银,终于按下药铺印。
“我签寄售单。”
另两人跟着盖印。
三家药铺重新开门,后院药箱一只只抬到吴家车上。
汪家买下的债契被林晚收进账册夹层。
她刚合上册子,吴老狗便从巷口回来,刀鞘上沾着雨水。
“跑了一个。”
“留下什么?”
吴老狗摊开手。
掌中是一块黑色布片,布边绣着半枚乌羽。
林晚接过去,闻到淡淡熏香。
“黑鸦的熏香。”
三寸丁凑到布片旁,低声呜咽。
它绕着吴家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药箱前。
药箱底部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林晚展开纸张。
上面列着城南药铺、药材品类、债契编号和收货人。
最前面有一行单独的记录。
小雀,活捉。
吴老狗伸手拿过清单,指骨收紧,纸张在掌下起了褶皱。
霍仙姑站到林晚身旁。
“他们已经不想拿帛书了。”
“帛书还在吴家。”
林晚看着清单,“抓我更方便。”
“你跟我回霍家。”
霍仙姑合上木匣,“霍家药仓有女眷守着,汪家不敢轻易闯。”
吴老狗抬眼,神色平静。
“她回吴家。”
霍仙姑看向他。
“吴家刚被人摸过封室。”
“所以我会加派人手。”
“你的人手能防住外面,能防住里面吗?”
两人的视线在雨幕中撞上。
林晚站在中间,抬手把清单折好。
“先回吴家。霍家负责药材,吴家负责追查清单来源。谁想把我藏起来,先把这张纸看完。”
她把清单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列细小字迹,像是后来补上的。
药材可断,账契可买。
小雀不能落入吴家。
林晚的目光沉下去。
药铺学徒从柜台后探出头,双手捧来一张薄纸。
“这是汪家的人留下的。”
纸上没有药材名称,只有一个名字。
第一项,小雀。
吴老狗走到她身后,声音落在她耳侧。
“看来你升职后,价钱涨得还不够。”1
好甜的拉扯感,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