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不签。”
林晚把契纸推回吴老狗面前,笔尖正好划过那行字。
不得私自离开吴家。
墨迹被她横着抹开,留下黑色一道。
吴老狗坐在账房桌边,手里捏着那枚裂开的核桃。
核桃缝隙里还粘着木屑,他转了两圈,没有掰开。
“昨夜才入册,今日就改规矩。”
“我入的是吴家账房,不是吴家牢房。”
“外面有人要你的命。”
“所以我得学会自己走路。您把腿捆住,黑鸦来了还得劳烦您抱着我跑。”
吴老狗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我抱得动。”
“工钱另算。”
林晚抽走契纸,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离开吴家需提前报备,紧急情况除外。
她写完,将纸横过来。
“这才像雇佣。”
吴老狗伸手拿笔,袖口擦过她的手腕。
他没有立刻落字,先垂眼看那行新条款。
“紧急情况由谁判断?”
“我。”
“你若把喝茶算成紧急情况?”
“您若把吃醋算成公务,我也能理解。”
屋里替他们送茶的刘婶停了脚,抬脸看了看两人,忍笑把茶盏放在桌角。
吴老狗的核桃停住。
“谁吃醋?”
“我说的是您。”
“我什么时候吃过?”
“霍当家来送药时,您差点把药匣捏碎。”
“药匣本来就旧。”
“那您看霍三娘做什么?”
“她站在刀旁边。”
“刀在她腰上,您看的是她。”
吴老狗靠进椅背,笑意重新回到眼角。
“你观察得倒细。”
“账房吃这口饭。”
“那你账上有没有记错?”
“吴五爷若想查我,先把危险补贴结了。”
林晚从抽屉取出一张清单,推到他面前。
纸上列着几行字。
夜间出行费,按次结算。
暗线核验费,按件结算。
药材调度费,按月结算。
三寸丁肉干费,按袋结算。
吴老狗低头读完,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三寸丁也有工钱?”
“它替您追人,替我送信,还替吴家守门。您不给,它就去霍家上工。”
三寸丁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门外钻进来,嘴里叼着一块肉干。
吴老狗伸手。
“过来。”
三寸丁转身,跑到林晚脚边,把肉干放在她鞋面上。
刘婶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老狗垂眼看狗,脸上的笑意淡了。
“肉干谁给的?”
“刘婶。”
“以后从账房支。”
林晚拿起肉干,在三寸丁鼻前晃了晃。
“听见没有?吴五爷批准了。”
三寸丁尾巴拍着地,叼住肉干跑出门。
吴老狗抬手撑住桌面,身体向前压近。
“我还没签。”
“您已经批准一半。”
“另一半呢?”
“您说了算。”
林晚把清单收回来,起身去取账册。
吴老狗没有让开,身子正好挡在柜门前。
她停在他面前。
“让让。”
“你要拿哪本?”
“危险补贴的依据。”
“依据在我手里。”
“那我换一本。”
“换什么?”
“吴家家主的避让记录。”
吴老狗盯着她,忽然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被压到半臂以内,烟草味从他衣领间散出来,混着雨后潮气。
“你想查我?”
“查账不查人。”
“眼睛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您站在账柜前,挡住了路。”
“那你叫我让开。”
“我已经叫了。”
“声音太轻。”
林晚抬手抵住他的肩。
长衫布料下的力道很稳,她推了两下,吴老狗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落到她唇边,停了一下,随即重新抬起。
“现在够不够大声?”
“吴五爷,让开。”
“这回听见了。”
他退开半步。
林晚打开柜门,抽出药材运输册,耳侧被他靠近时带起的热意还没散。
吴老狗拿起笔,在清单上逐项落字。
夜间出行费,准。
暗线核验费,准。
药材调度费,准。
三寸丁肉干费,准。
最后一项,他停了许久,添上几字。
不得私自离开吴家。
林晚拿过契纸,直接用墨把那行涂掉。
“您答应过改。”
“我答应让你改。”
“您改回去,我再改。”
“吴家养你,连规矩也养不住?”
“规矩得先讲理。”
吴老狗按住纸角,阻止她继续落笔。
“外面的刀不会讲理。”
“所以我才要带腿出门。”
“你从吴家出去,黑鸦的人会盯上。”
“留在吴家,他们也会盯上。区别只在于他们从墙外看,还是从墙里看。”
账房里安静下来。
门外的雨水顺着檐角落下,砸在石阶上。
吴老狗慢慢松开手。
“你想怎么走?”
“提前报备,路线交给吴七。遇到追杀,我自行判断。您若不同意,可以不派人护送。”
“你拿自己的命赌我会护送?”
“我拿您的性子赌。”
吴老狗看着她,核桃在掌中转了一圈。
“你倒了解我。”
“您也了解我,不然不会把钥匙交出来。”
这句话落下,他的手指停在核桃缝上。
裂缝被一点点压开,核桃仁落到桌面。
吴老狗提笔,在她改过的条款下方补了一句。
紧急情况由账房自行判断,事后补报。
林晚拿起笔,在最后添上两字。
双方遵守。
她把契纸递过去。
吴老狗按下私印,红泥压住两人的字迹。
三寸丁叼着一卷纸跑回来,绕过吴老狗的腿,直奔林晚。
林晚伸手去拿,吴老狗也同时抬手。
两人的手背碰在一起。
三寸丁松口,纸卷落在两人中间。
吴老狗没有先收手。
“它如今只听你的。”
“肉干喂出来的。”
“我也做了很多事。”
“您做的事不能吃。”
“若我给你肉干?”
“您会把肉干算进工钱。”
“可以。”
“那我不吃。”
吴老狗低声笑了。
他拿起纸卷,展开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沉下去。
吴七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湿透的帽子。
“城南三家药铺同时收到汪家收购令。掌柜已经把人都遣到后堂,药材没有出库。”
林晚接过纸卷,扫过上面的药铺名。
济和堂、同仁药铺、周济药铺。
三家都在吴家药材线的南段,负责处理急药和墓中伤药。
“汪家收药?”
“给的价钱高出市价一倍。”
吴七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可他们不催货,只让掌柜签收一张债契。”
林晚翻到债契背面。
密密麻麻的条款压着药铺印,最底下留着一个黑色羽纹。
吴老狗站到她身侧,伸手拿走债契。
“他们要断吴家的药。”
“还要让药铺掌柜自己把门关上。”
林晚指着契书中间,“这几家欠的不是汪家的钱,债契里却写着吴家旧货号。汪家买下的是债,不是药。”
吴老狗偏过脸。
“你要去城南?”
“按新契书,提前报备。”
“我不准。”
林晚抬眼。
“理由?”
“危险。”
“理由成立,驳回无效。”
“你还没学会服管。”
“吴家缺的是管事,不是摆件。管事得有腿。”
吴七垂头退到门外。
刘婶端起空茶盏,顺手把三寸丁拎出门,给两人留出账房。
吴老狗伸手按住林晚将要合上的账册。
“我陪你去。”
“您去,药铺掌柜只会以为吴家来抢货。”
“那你带吴七。”
“您不放心吴七?”
“我不放心你。”
林晚的手停在账册上。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笑,话里的意思却清楚得很。
她把账册抽出来。
“那就一起。”
吴老狗松开手,掌心在她手背上擦过。
他像是有意,又像只是取路,动作短得叫人抓不住。
城南三家药铺同时闭门。
汪家买下的债契,被人贴在每一家门口。
债契第一行写着。
若吴家账房林晚出面,药铺立即封门。
林晚站在济和堂门前,抬眼读完那行字。
“他们等我来。”
吴老狗握住腰间短刀,站在她身后。
“那就让他们等错人。”
林晚把账册塞进怀里,抬手敲响药铺紧闭的门。
门内没有回应。
三寸丁却在街角停住,朝一辆驶过的黑篷车低低吠了一声。
车帘后露出半枚乌羽标记。1
老师写的也太会拿捏情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