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室里的人还没走。”
石门合上的缝隙只剩一线黑。
那只沾着灰的手垂在门下,三寸丁伏低身子,牙关咬紧,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声音。
吴老狗抬手压住车帘,目光落在石门边缘。
“吴七,封西院。带两个人绕后,别碰门。”
吴七应了一声,拔刀下车。
林晚握住钥匙,跟着吴老狗踏进雨里。
她的鞋底刚踩过青砖,石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沿着门缝往外抠。
吴老狗侧身挡住她。
“站我后面。”
“我现在是吴家核心账房,遇见旧账还躲家主身后,传出去影响吴家风气。”
“账房也得先活着。”
“那您走前面,账房跟着。”
她把钥匙收进袖袋,脚步没有停。
吴老狗垂眼扫过她的袖口,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两人靠得很近,湿透的衣料贴过肩头。
林晚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夹着墓土和药香。
“这位置比后面安全?”
“我伸手能抓到你。”
“那我得收保护费。”
“从工钱里扣。”
“吴家家主还会赖账?”
“你留下,我就按月付。”
他语气平稳,掌心却没有松开。
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恰好撞进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睛。
这人每句话都像在谈买卖,手却先把她圈进了自己的范围。
吴七带人绕到石门后方。
几声闷响从墙外传来,随即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没人。”
吴七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块碎布。
布边烧焦,沾着灰黑药渣。
林晚接过碎布,凑近闻了闻。
药渣里混着苦参和硫磺,气味与封室里的墓土不一样。
“刚才那个人从里面出来过。”
吴老狗盯着她。
“从哪儿?”
“封室的后墙有暗道。手上的灰来自石门内侧,衣服上的药渣却来自外面。那人先在墙外沾了药,再从暗道进封室,最后借石门引我们过去。”
她蹲到石门旁,用袖口擦去门槛上的水痕。
青砖边缘露出一道细线,线下卡着半枚薄铁片。
吴七用刀尖挑出来,铁片上压着一只乌羽纹。
吴老狗接过铁片,脸上的笑意收了干净。
“黑鸦在试路。”
“也在试我。”
林晚把碎布折好,“他知道我入了名册,想看看吴家会不会因为我改守祖宅。”
吴七握紧刀柄。
“要不要追?”
“追不住。”
林晚抬头,“他把人放进封室,留下手和羽纹,专门让我们拿到。真要跑,绝不会留下这么整齐的线索。”
吴老狗看着石门,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回应。
三寸丁忽然转身,朝院墙外冲去。
吴七带人追到墙根,只捡回一只沾泥的布鞋。
林晚蹲下摸了摸鞋底,鞋底夹着细碎的青色粉末。
“药仓方向。”
吴老狗垂眼。
“先回去。”
“您不查?”
“天快亮了。有人想让我们连夜追,说明吴家内院还有另一处动静。”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西院外墙上,一道黑影贴着屋檐掠过,落点正对吴家前院。
她抓住吴老狗的袖口。
“那边有人。”
话音落下,吴七已经抬刀挡住一枚飞来的铁镖。
铁镖钉进廊柱,尾端系着一张湿纸。
吴老狗走过去,扯下纸张。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小雀入册,吴家收得倒快。
恭喜升职。
林晚伸手去拿,吴老狗却先将纸折起,塞进自己袖中。
“我的信。”
“写我的名字。”
“现在也归吴家管。”
“信归您,骂人的话归我。”
她伸手去掏。
吴老狗抬臂避开,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廊柱上,将她挡在柱与自己之间。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肩头。
两人的呼吸挨得很近,林晚能听见他喉间压住的气声。
“黑鸦写给我的信,您拿走做什么?”
“怕你看了伤心。”
“他恭喜我升职,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还没写完。”
林晚盯着他。
“后面写了什么?”
吴老狗把那张纸递到她眼前。
纸背后还有一行淡墨,像是被雨水浸出来的。
小雀,吴家能给你名分,给不了你命。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吴老狗收回纸,手掌按住她肩头。
“回内院。”
“这句话我得留着。”
“留在我这里。”
“我怕您撕了。”
“我若想撕,刚才不会给你看。”
林晚抬眼,正要开口,前院忽然传来铜铃声。
吴福带着周叔和几名伙计赶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吴老狗松开手,转身走下台阶。
天色将亮,吴家内院已经有人等在长桌旁。
周叔把账册放下。
“昨夜封室出了事,今日还要议账?”
“越是出事,越要议。”
林晚将钥匙拍在桌上,“账房若停,吴家才真要出事。”
吴老狗站上台阶,展开那份刚签好的契书。
“从今日起,林晚接管内院账目、药材调度和暗线核验。吴福协助,私印暂交周叔保管。未经林晚与我的双印,药材不得出库。”
吴福脸色沉下。
“林姑娘来吴家没多久,便接触暗线,恐怕不妥。”
“吴管事说得对。”
林晚翻开第一册账,“所以我先查账,不先查人。”
她把账页摊开,用炭笔压住七处墨迹。
“黄精少两包,石斛多记一包。济和堂押运费重复结算,北平码头船号重了一次。沉香没有出库印,账上却写着送往霍家。内院药柜损耗空着,吴福的私印出现在未出库药箱上。”
几个伙计互相望了一眼。
吴福上前半步。
“错账未必是贪墨。”
“所以我请周叔复核。”
林晚将账册推过去,“若我错了,按契书扣我工钱。若账对上,三日内把漏洞补齐。”
周叔抱着账册,低头翻了起来。
院里没人催他,只有算盘珠被拨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落着。
半炷香后,周叔抬起脸。
“七处都对。”
伙计中有人咽了口唾沫。
吴福盯着林晚。
“你想怎样?”
“出库双印,押运回牌,账房不得替人补印。三条规矩今日挂墙上。”
林晚把纸递给周叔,“吴管事若要协助,先把这七笔账补清。”
吴老狗从台阶走下来,把内院钥匙放进林晚掌中。
钥匙上的旧犬纹硌过掌心。
她抬眼,男人的手已经收回,袖口仍旧干净。
“这算名分?”
“算职权。”
“我还以为算聘礼。”
院里几个伙计立刻低下头。
吴老狗嘴角轻轻一动。
“你若想要聘礼,先把吴家药线理顺。”
“那得另开价。”
廊外传来马车声。
霍仙姑带着霍三娘进院,手里拎着一只药材木匣。
她扫过林晚手里的钥匙,又看向吴老狗。
“吴五爷给得够快。林姑娘如今算吴家的人了?”
林晚抱起账册。
“带薪掌柜,暂时不入族谱。”
霍仙姑笑着打开木匣。
“有工钱便好。男人给的名分能变,手里的印才稳。”
吴老狗接过木匣,目光在她与霍仙姑之间停了停。
“霍当家送药,还是来挖人?”
“都可以谈。”
林晚把药材单拿走。
“霍家若缺账房,我按日收钱。”
“你看,吴家的人还没坐稳,就会给自己找退路。”
霍仙姑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
吴七带着一名送信小厮进来,手上托着那张黑羽信纸。
信纸已经展开。
墨迹湿润,像刚写下不久。
恭喜小雀升职。
林晚伸手压住纸角。
纸背后渗出一块暗红,正好印成半只乌羽。
吴老狗站到她身后,声音低沉。
“他在看你坐哪张桌子。”
林晚收起账册。
“那就让他看清楚。”
夜色压下时,吴家名册才盖上内院印。
院墙外,三寸丁忽然朝西门低吠。
黑鸦的第二封信塞进门缝。
这次只有一句话。
“吴家的人,死在吴家才算入册。”1
作者大大写得真带劲,看得我入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