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被林晚铺在账房桌上。
墨色尚新,纸边沾着茶叶碎屑。
黑鸦送信的人没有留下脚印,院墙外的泥地只找到半枚鞋钉。
吴七将那名小厮押到门边。
“小厮说信是有人塞进车底,他没见过脸。”
林晚用木尺压住信纸。
“他没说谎。”
吴七看她。
“凭什么?”
“鞋底没有泥,衣角却湿了。送信的人走水路,小厮只是取信。若是他送的,裤脚也会沾水。”
吴老狗站在门旁,手里转着一枚银元。
“放了。”
吴七没有动。
林晚抬头。
“放他回去,顺便让人跟着。黑鸦送信不靠一个小厮,他要看吴家怎么处理。”
吴老狗看向她。
“你要回信?”
“烧了多浪费纸。”
她取出吴家信笺,重新铺开。
吴老狗走到她身后,身体投下的影子压过半张桌面。
林晚蘸墨,写下第一行。
吴家内院账目混乱,药材路线断了三处,西院封室也空了。
吴老狗垂眼看着。
“你把吴家说得够惨。”
“越惨越有人想买。”
她继续落笔。
帛书第一段暂存北平码头。
第二段已由张家副官带往湘阴。
第三段在二月红手中。
第四段随霍家药船南下。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侧脸看向吴老狗。
“五爷,第三条要不要写得真些?”
“真话最容易让人信。”
“可真话里得掺个假的。”
“你已经想好了。”
林晚将第四段改成霍家药船,实际船号却换成了吴家一条只运茶叶的小船。
随后她在信纸夹层里写下三条互相冲突的路线。
北平码头,西城水门,湘阴旧渡。
每条路线都对应不同的日期与押运人。
吴老狗伸手,取走她笔下的信笺。
“这三条里,哪条是真的?”
“没有一条是真的。”
“你把假消息卖给黑鸦?”
“我把黑鸦的眼睛引开。”
林晚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药材清单。
“这张是真的。霍家昨日收了一批沉香,路线不涉帛书,却能让他以为药线和帛书连在一起。”
吴老狗看着清单,眉眼沉下来。
“霍仙姑知道吗?”
“她若不知道,怎么帮我验线?”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马车声。
霍仙姑下车时,身后只带了霍三娘。
她穿一件深色长衫,手里拎着细长木匣,进门便将木匣放到桌上。
“沉香是霍家收的。”
林晚抬眼。
“船号呢?”
“你写的那个。”
霍仙姑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摆着几包药材。
她取出一包拆开,药香淡淡散开。
“船号是真的,货是真的,目的地是假的。若汪家有人追,能追到霍家一处空仓。”
吴老狗拿起一块沉香,指腹掂了掂。
“霍家愿意陪她演?”
霍仙姑看他一眼。
“她拿吴家账房规矩换的。以后霍家药材进吴家,任何人不得私自扣货。”
林晚将信纸折好。
“合作讲清楚就行。”
霍仙姑笑了一下,目光在她发间木簪停留。
“木簪不错。”
“旧货。”
“吴五爷送的?”
吴老狗将沉香放回木匣,动作很稳。
“霍当家若缺一根,我让人送你一箱。”
“我只缺能管账的人。”
霍仙姑转向林晚。
“吴五爷给你多少工钱?”
“按契书结算。”
“他若拖欠,来霍家。”
吴老狗抬眸。
“霍家如今也收吴家的人?”
“能干活的都收。”
霍三娘站在门边,忍不住笑出声。
林晚低头整理信纸,肩膀轻轻动了下。
吴老狗将那三块大洋中的一枚推到她手边。
“你写信,自己付邮钱。”
“吴家的事,怎么能让我出?”
“你不是只认落袋?”
“这笔算您的。”
她把银元推回去,霍仙姑的目光在两人手边绕了一圈。
“你们两个谈账,倒像在谈婚事。”
林晚被茶水呛了一下。
吴老狗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替她放到桌角。
“霍当家若闲,去查药船。”
“我正要去。”
霍仙姑合上木匣,临走前俯身在林晚耳边落下一句。
“别让男人替你写规矩。契书能改,印章能换,自己手里的账才算数。”
林晚看着她离开,手指压住信笺。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声音从近处落下。
“霍仙姑教得不错。”
“您听得倒清楚。”
“她离你太近。”
林晚回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霍当家是来谈药材的。”
“谈药材不必贴着耳朵。”
“那您呢?”
吴老狗垂眼看她,距离只剩半步。
“我也不必。”
他说着退开,将信纸重新推回她面前。
“写完。”
林晚蘸墨,在信尾添了一行。
黑鸦大人,您若想抓我,先补发欠下的工钱。
利息按日算。
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入封套。
“三寸丁送后门,吴七负责出城。”
吴老狗皱了皱眉。
“三寸丁送信?”
“它认路,认香,也认肉。”
三寸丁从门外钻进来,尾巴一摆,叼走信封。
吴老狗伸手拦它,狗立刻绕到林晚身后。
林晚拍了拍它的脑袋。
“乖,回来给你加肉。”
吴老狗看着那一狗一人,手掌压住桌沿。
“它现在听你的。”
“奖励正确,行为才会重复。”
“那我做对了,有没有奖励?”
林晚扫他一眼。
“吴五爷先把工钱结了。”
三寸丁叼着信跑向后门。
吴七跟上,霍三娘则带人绕去西街,准备截住可能出现的盯梢者。
半个时辰后,三寸丁空嘴回来。
林晚正整理药材路线,吴七将一张小纸片放到桌上。
纸片来自后门墙缝。
上面只有一个字。
暗。
黑鸦没有追信,也没有派人去查三条路线。
他只回了一个字。
林晚捏着纸片,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吴老狗站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点墨迹上。
“暗蝉?”
“不是。”
“你凭什么确定?”
“黑鸦的字有收笔,暗蝉写字不会留尾。”
她将纸片翻面,背后空无一物。
“这个暗,不是答复。”
吴老狗看向窗外。
“那是什么?”
林晚把纸片压进账册。
“暗线开始。”
院墙外,一声短促的鸟鸣落下。
三寸丁立刻转头,朝着吴家祖宅的方向低低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