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前院摆了两张长桌,账册、印泥和药材单据整齐铺开。
吴福站在左侧,周叔站在右侧,吴七守着院门。
刘婶端来茶水,放下后便退到廊下,没有参与议事。
吴老狗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刚签好的契书。
“从今日起,林晚管内院账目、药材运输和暗线核验。吴福暂时协助,不得私自调印。”
院中没有人应声。
几个年轻伙计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低头翻了翻账册。
“她以前是汪家细作。”
吴老狗没有看那人,视线落到林晚身上。
“你自己处理。”
林晚走到左边长桌前,抽出一册近三个月的药材账。
“谁管的?”
周叔抬手。
“我。”
“药材入库数量对不上。黄精少两包,石斛多记一包,济和堂的押运费重复结算。城北那批沉香没有出库印,账上却写了送往霍家。”
周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几笔是伙计抄错。”
“还有四笔。”
林晚翻过账页,将七处位置逐一压住。
“北平码头的船号重复,济和堂的收货人少了一个字,吴家内院的药柜耗损没有登记。最要紧的一笔,吴福名下的私印在未出库的药箱上。”
院中伙计的目光齐齐移向吴福。
吴福上前半步。
“私印在我手里,不代表是我盖的。”
“所以我只说印,不说人。”
林晚把账册递给周叔。
“逐笔复核。”
周叔接过,翻到第一处。
墨迹、日期、押运牌和入库数全被林晚列在旁边,连原始单据都用线绳串好。
他查了许久,脸色从不服变成凝重。
“黄精确实少两包。”
林晚继续整理第二册。
“第二笔。”
周叔将单据一张张摊开。
药材进出、船号、收货印,七处错误很快全部对上。
其中一名伙计咽了口唾沫。
“这也能算错?”
“能。”
林晚把账册合上。
“账错一笔,货就少一箱。货少一箱,人就会多一张嘴。吴家若要养这样的嘴,先从你们工钱里扣。”
刘婶站在廊下,手里的茶壶停了停。
吴七偏过脸,遮住唇边的笑。
周叔将账册推回来。
“林姑娘,这几笔错账我认。可药材线牵着外头盘口,交给一个刚进内院的人,未免太急。”
“您觉得谁合适?”
周叔没有接话。
林晚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条规矩。
出库要有双印,押运要有回牌,账房不得替任何人补印。
她将纸推到周叔面前。
“您做了多年账房,知道补印意味着什么。”
周叔看向吴老狗。
吴老狗没有替谁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落在桌面,碰出清脆一声。
“内院账房的钥匙。”
林晚伸手拿起,钥匙有些沉,柄上刻着一只闭口犬。
吴福的脸色更难看。
“五爷,吴家账房从来由老爷定规矩。林姑娘身份未明,若让她接触内院密账,出了差错谁来担?”
“我担。”
吴老狗看向他。
“你若不服,先把这七笔账补清。”
吴福压着怒意。
“若她才是差错根源呢?”
林晚将钥匙收入腰间。
“那就查我。”
“你愿意?”
“账房最怕查不清。”
她转身走到周叔面前,将另一册账递过去。
“这册由您复核。三日内交给我。若有疑点,写在边上,别动原账。”
周叔接过账册,指腹压在封皮上。
“你要我听你的?”
“您可以不听。吴五爷会换人。”
周叔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收下。
吴老狗从台阶上走下来,来到林晚身边。
他没有碰她,只把一枚备用钥匙放进她掌中。
“主钥匙管账房,备用钥匙管内院库。”
林晚低头收好。
“您给得太快,伙计会以为我靠脸。”
吴老狗垂眸,扫过她发间的木簪。
“他们已经这样以为。”
“那我得让他们改口。”
她将账册抱起,走到院中那几个伙计面前。
“今日起,所有药材入库先过我手。有人要借吴家名义调货,拿内院印来。没有印,货不动,人也别想动我的账。”
伙计们没有立刻应声。
吴七拔出半寸刀锋,刀身映着日光。
“听清了吗?”
这回众人齐声应下。
刘婶端着一碗热汤走来,放到林晚手边。
“忙归忙,先垫垫肚子。”
林晚端起碗,吴老狗的目光落到汤面。
“谁煎的?”
“我煎的。五爷也有份。”
刘婶瞥他一眼。
“他若敢抢,您就把碗端走。”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汤里只有姜丝和瘦肉,没有药味。
她抬眼,正对上吴老狗的视线。
“看什么?”
“确认你没拿错碗。”
“吴家如今账都归我,碗也能查。”
吴老狗轻笑一声,从她手里接过空碗,顺手放到桌边。
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反倒将碗推远,免得她碰到桌角。
动作做完,他才松手。
廊下的周叔抱着账册,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立刻低头离开。
林晚打开内院账房的门。
屋里摆着三排木柜,墙上挂着旧钥匙牌。
她用新钥匙打开第一只柜子,里面整齐放着近年的密账。
最底层压着一封未拆的信。
封面没有落款,封泥却盖着吴福的私印。
林晚抽出信,转身看向院中。
吴福已经不在原处。
吴七从后门追回来,手里抓着一名送信的小厮。
小厮怀中藏着一封刚取下的信,信封上有一枚黑色羽纹。
吴老狗拆开后,只看了一眼,便将信递给林晚。
上面只有七个字。
恭喜小雀升职,账房坐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