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味药,根本不治墓毒。”
苏姑把药方压在药臼旁,取出两只小瓷碟。
左边放着晒干的紫苏梗,右边是一撮乌沉香末,单看都能入药,合在一起却会压住另一种熏香的余味。
霍家药房临着后院。
林晚坐在长案一端,吴老狗在她左侧,三寸丁趴在案下。
霍仙姑倚着药柜,守住唯一的门。
“能压多久?”
林晚把药方摊平。
“药汤喝下去,气味会从汗里透出来。寻常人闻不出,受过训练的狗可以。”
苏姑拿银匙拨开香末,“原先沾过什么香,也会被盖住。”
三寸丁嗅了嗅瓷碟,鼻子转向吴老狗衣袖。
隔了许久,它仍对这两味药有记忆。
吴老狗抚过狗颈,没有出声。
林晚按住药方一角。
黑鸦当初只说药能让墓毒发作的人昏睡,方便她进书房拿帛书。
她怕分量不够,临时又添了药。
汤洒过吴老狗衣襟,也进了他的口。
那夜屋中全是药气,三寸丁追到门前时,先闻的是她带去的肉干。
若这张旧方本就用来遮味,送汤便有第二层用处。
“被盖住的是什么香?”
苏姑从柜底取出一只封蜡瓶。
瓶塞拔开,苦甜气味钻出,三寸丁立刻起身,朝门外低叫。
林晚认得。
济生堂抓到汪家细作时,衣领上沾过这种味。
暗蝉在耳房受伤,血衣底下也压着相同熏香。
“汪家据点用的香。”
她把瓶塞压回去,“黑鸦不是怕五爷闻到,是要换掉五爷身上的气味。”
霍仙姑走到案边。
“换给谁认?”
林晚看向三寸丁。
狗能认人,也能认一条传信路。
若吴老狗身上沾上经过遮掩的药香,汪家训过的狗便会把他当成接触过自家据点的人。
反过来,三寸丁也会追着药汤气味,找到黑鸦提前放好的假线索。
一碗汤能标记吴老狗,也能带偏吴家的狗群。
帛书若在那晚失踪,所有踪迹都会指向吴老狗去过汪家落脚点。
九门只会认为他私下与汪家交易。
即便帛书没丢,黑鸦也能借三寸丁观察吴家的追查方向。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我拿到帛书。”
林晚把药方折回原样,“我只是把药送进去的人。”
苏姑摇头。
“这方子还有一层。墓毒发作时,人会出汗,气味散得更快。配药的人知道吴五爷中了什么毒,也知道何时发作。”
霍仙姑的目光沉下来。
吴老狗每次下墓后的伤情都由吴家自己压着。
黑鸦能算准发作日子,吴家内部早有人把药案送出去。
林晚侧过脸。
“您早知道药不对?”
吴老狗把药方从她手中拿走,放到灯下查看旧印。
“喝下去时知道有迷药,没认出遮香的两味。”
“知道还喝?”
“你端来的。”
“我若端的是砒霜?”
“你没那么舍得。”
霍仙姑轻咳一声。
苏姑低头收拾瓷碟,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
林晚耳后发热,伸手去抢药方。
吴老狗抬高半尺,让她抓了个空。
“说案子。”
“正在说。”
他的目光落下来,“你添过什么?”
林晚报出两味安神药。
她当时怕吴老狗中途醒来,将黑鸦给的药量加重。
药性会使人困倦,却不会逼人失去神志。
苏姑重新配过比例,确认两种药只会拉长昏睡时辰。
“后来汤洒了大半。”
林晚把视线移向药柜,“剩下的事,与药没关系。”
吴老狗靠近长案,手掌撑在她身侧。
没有碰她,长衫上的药香却顺着两人之间的窄处落下。
“我没说后来。”
“您的眼睛说了。”
“它还说什么?”
“说五爷记性太好,容易加价。”
吴老狗喉间滚过一声笑。
他把药方放回她面前,指腹压住纸上的济和堂残印。
“旧方为何会到黑鸦手里?”
一句话将那夜残留的热意压回案上。
林晚沿着药材来源往前推。
济和堂倒闭后,药方可能落进吴家旧档,也可能随木匣进入水路。
陈皮三年前买下药铺,却能拿出原方,说明暗蝉或汪家早就在搜林家留下的东西。
黑鸦选中她,也许从来不是随机抓一个茶楼丫头。
她把这层推断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的话,说出口只会替黑鸦牵着她走。
吴老狗也没有逼问。
他移开手,把长案旁的凳子拉近,让她坐稳。
“回忆送汤前后,谁碰过你,谁碰过汤,谁知道你走哪条路。”
林晚闭上眼,把那日从瑞福祥到吴家的路线重新排开。
纸鸢午后送来命令,藏在茶砖里。
掌柜钱有德让阿顺去后院烧水。
汤药并非茶楼所配,而由一名药材商送到后巷,连药罐也一并带来。
她接罐时,对方戴着灰手套。
“男人,四十多岁,背有些驼。”
林晚睁开眼,“穿褐色短褂,右脚鞋面沾着白灰。他没抬头,只说黑鸦让小雀亲自煎。”
“脸呢?”
霍仙姑铺开纸,让霍青找画师。
“下巴宽,左边有颗疙瘩。说话带长沙口音,不像暗蝉。”
吴老狗拿起一块紫苏梗。
“手套为什么记得?”
“天热,后巷烧着灶,他还戴厚布手套。递药罐时,袖口露出一截红绳。”
“红绳系在哪里?”
“腕上。绳结是吴家库房捆钥匙的打法。”
吴老狗转头看向门外。
吴七立刻去查旧人名册。
林晚继续回忆。
药材商送完东西没有往街口走,而是穿过后巷,从瑞福祥的柴门进入隔壁纸铺。
那家纸铺半年后关门,铺主登记簿却还在商会。
霍仙姑当即让霍青去取。
等待的工夫,苏姑将旧方浸过药水。
纸面几味药名下方显出浅色圆点。
按药柜排列位置连起来,正是一只乌羽。
这张药方同时也是汪家的身份凭据。
陈皮把它交给林晚,是要她查吴家,也是在告诉黑鸦,他已经把线抛了出来。
“陈皮为何帮你?”
霍仙姑用银簪挑起湿纸。
“他不帮我。”
林晚把药方烘干,“他想看吴家先乱。周叔、吴福、五爷父辈,只要我疑一个,他都有货可卖。”
吴老狗看她一眼。
“没疑我?”
“您排在账后面。”
“排第几?”
“价钱没谈好,不给看。”
吴老狗把核桃放到她账册上,压住刚写出的嫌疑人名单。
“先拿这个抵。”
林晚拿起一颗核桃,发现底部刻着极小的吴字。
它不是街边把玩的普通物件,内层能旋开,正适合藏纸。
她看向他。
“给我做什么?”
“不是一直想查我?”
吴老狗俯身,嗓音落到她耳侧,“底牌送你一个。”
林晚握住核桃,掌心被木纹磨得发热。
她正要还回去,霍青带着商会登记簿进门。
纸铺三年前归入陈皮名下,旧日雇工登记却保留完整。
灰手套药材商用的是假名,担保人与籍贯也经不起查。
林晚翻到签收栏。
那人每月替纸铺收一次香料,字迹方正,收笔向右下压。
登记名只有两个字,却让屋里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周成。
吴家账房周叔的本名,正是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