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拿登记簿去找周叔。
她回到吴家账房,先把近半年的香料、茶水、狗粮和杂货凭票全搬出来。
周叔仍坐在旧位置,手腕缠着药布,见她进门,只把算盘往旁边让了一格。
“霍家的药方验完了?”
“验出几味不值钱的东西。”
林晚放下账册,“我想重查杂支。”
周叔看了她一眼,帮她取出柜顶木箱。
“杂支每月都核,吴福也按过印。”
吴福被撤了职,今日仍按吴老狗的命令来账房旁听。
他坐在门边,没有碰钥匙,只负责辨认旧规。
林晚从狗粮查起。
三寸丁每月所用肉干、骨粉与驱虫药都有定数。
近半年狗粮银钱却多出六笔,每笔不多,分散在不同犬舍。
单看任何一处,都能解释成狗病或食价变动。
茶钱也多出六笔,数目与狗粮差额一大一小。
两笔相加,恰好补齐一批乌沉香的进价。
香料账上,那批货只报了大半。
“每月少报一包香,余钱拆进茶钱和狗粮。”
林晚把算盘推到周叔面前,“六个月,手法没变。”
周叔没有拨珠子。
“院里熏香用量不定。碰上雨季,多取一包防潮,算不得错。”
“吴家内院不用乌沉香。”
“外院库房用。”
吴福接过凭票,看完纸角印记。
“这是旧规。水路进货时,香料会多留一成,防着受潮生霉。”
“多留的货不入账?”
“损耗未定,月底再并。”
“这六笔没有并回去。”
林晚抽出月底总票,“香料没入库,钱却从狗粮里出了。福叔担保的是规矩,还是这几张票?”
吴福沉默下来。
周叔把老花镜摘下,擦了擦镜片。
“账是我做的。林姑娘若觉得有错,记我一笔便是。”
“我准备重做近三年的杂账。”
擦镜片的手停住。
林晚看得清楚。
周叔平日最爱干净,镜片上没有灰。
他拖这一会儿,是在算三年旧票还剩多少。
“重做要拆封库房凭票。”
吴福眉头拧起,“会牵动吴家各处管事。”
“正好一起看。”
林晚合上总账,“明日开始,旧票全部搬到账房。谁领过香,谁来签字。”
周叔重新戴好眼镜。
“五爷同意?”
“账房暂时由我查。”
“暂时查案,不是改旧规。”
“那便请周叔去问五爷。”
林晚站起身,“今晚先封票柜。”
她没有争到最后,带着三寸丁离开。
吴七守在廊角,把周叔那一刻的停顿记在眼里。
入夜后,账房照常落锁。
林晚坐在书房窗下翻纸铺登记簿。
吴老狗在桌后看密件,核桃少了一颗,手里只剩另一颗来回转。
“周叔会动吗?”
“旧票若能洗清他,他不会动。”
“若烧了呢?”
“便说明三年账里不只六包香。”
吴老狗放下密件。
“你知道他会烧,还把票留在库房。”
“吴七已经换过箱子。真票在西厢,柜里放的是抄本。”
“连我也没说。”
“您知道后,脸上容易露馅。”
吴老狗抬眼,笑意压在眼角。
“林账房如今会安排家主了。”
“家主按次收钱。”
“我今晚值多少?”
林晚从袖中拿出那颗木核桃,放到桌角。
“先退押金。”
吴老狗没有拿。
他绕过书桌,停在她椅后,手掌撑住椅背。
身形压近,却给她留着起身的路。
“送出去的东西,不退。”
“里头有吴家的暗格。”
“如今是你的。”
“若藏着要命的纸?”
“你打开时,我替你守门。”
林晚转脸,正撞上他俯下来的目光。
两人隔着椅背,他的衣襟离她肩头不远。
药香已经换淡,苏姑药房里的乌沉香却还粘在袖间。
三寸丁忽然从门边起身。
西院方向亮起火光。
吴老狗直起身。
林晚已经抓起账房腰牌冲出门,吴七从屋脊掠下,带人奔向库房。
周叔站在票柜前,手中火折子落在地上。
柜门敞开,抄本烧去半箱,火舌正顺着麻绳往上爬。
吴七用湿毯盖住火,把人按到墙边。
周叔没有反抗,只盯着烧卷的纸页。
“真票不在这里。”
林晚站在门口,“您烧的是我下午抄的。”
周叔肩膀塌下去。
吴福赶来,看见他袖口沾着火油,脚步停在门槛外。
“老周。”
“我不能让三年的账翻出来。”
“为何?”
周叔靠着墙坐下,药布从腕上松开。
那只手并没有旧伤,缠布只是为了遮住红绳勒过的印子。
林晚把纸铺登记簿放到他面前。
“灰手套,红绳,周成。还要我念吗?”
周叔看过签名,没有否认。
十六年前,他还是前任账房的学徒。
林家赔款由他誊入总账,济和堂关门后,他也跟着去清点过药材。
那张遮香药方便在其中。
三年前,有人拿着吴家旧印找上他,要求每月从香料货中留出一包。
对方付钱,不问吴家密件,也不让他出府。
周叔以为只是黑市倒货,便把差额拆进杂支。
“第一次送药,是你去瑞福祥后巷?”
林晚蹲在他面前。
“是。”
“你知道药给谁?”
“不知道。那人让我戴灰手套,把罐子交给一个年轻姑娘。”
“见过黑鸦吗?”
“没见过。”
“暗蝉呢?”
周叔摇头。
林晚没有被这几句认罪带走。
周叔做账多年,知道什么罪能活,什么罪会被家法处置。
他只承认倒卖香料和送过药,密件、旧匣与林家旧案一概不碰。
“谁给你钱?”
“每月初三,有人把银票压在城隍庙香炉下。”
“香料交给谁?”
“码头收药渣的车。车板下有暗格。”
“你从未跟过?”
“头两次跟了。”
周叔抬眼看向吴老狗,“车进赵家仓场,出来时换了赶车人。我怕惹上军方,没再查。”
吴老狗站在火后的暗处,眼角没有笑。
他看着跟随吴家多年的老账房,没有替他找理由。
“为什么不报?”
周叔用没缠布的手遮住脸。
“家里小儿子欠了烟馆的钱。那人替我赎出来,又说只要香料。后来想停,已经停不下了。”
吴福闭了闭眼。
“你拿狗粮补账。”
他的声音压着怒意,“吴家的狗都比你守规矩。”
周叔没有反驳。
吴七从没烧尽的抄本里捡出一张纸。
周叔纵火前翻过柜底,说明他还在找某份凭票。
林晚让人把真票搬来,当着他的面按月份排开。
第一个月与第二个月的收货凭票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枚椭圆印痕。
第三个月起,印痕消失,改为码头暗号。
她用炭粉扫过纸背。
椭圆轮廓中露出一只兽首,边缘带着细密云纹。
“这是什么?”
周叔盯着拓出的印,呼吸乱了两拍。
“扳指。”
“谁戴着?”
“没看清脸。”
他抬起右手,在拇指处比了一下,“只记得一枚玉扳指。那人每次来,衣袖遮得严,只在验货时露出来。”
吴老狗走到凭票前。
吴福也认出那种云纹。
二人谁都没有当场说出名字。
林晚将炭粉拓印收进证物袋。
周叔供出的买家,是一个戴玉扳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