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和堂的门开着,柜台后却没有药童。
林晚跨进门时,三寸丁贴着她裙边,鼻子沿地砖一路嗅到后堂。
吴七穿短褂守在门侧,刀藏在衣摆下,只占了能封门的位置。
药铺临街,前堂干燥,药柜也擦得干净。
唯有墙边堆着几只湿麻袋,袋口沾了河泥,与铺里没有一处相合。
陈皮坐在旧柜台后削木头。
刀刃贴着木块推过,薄屑一圈圈落到鞋边。
他没有抬头,先把一块写着盘账的木牌推到桌前。
“吴家什么时候缺账房了,要到我的铺子里找活?”
“陈四爷的账若干净,也不怕我看。”
林晚把旧地契放到柜面,“查一桩赔款,顺便看看铺子。”
“看铺子,还是看家?”
刀刃停住。
陈皮抬起脸,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门外停着的吴家汽车。
吴老狗没有进来,只倚在车边转核桃。
隔着半条街,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皮先笑了。
“吴五爷舍得放你进来?”
“舍不舍得是他的事。让不让查是陈四爷的事。”
“你把话说得像有两条路。”
陈皮把小刀钉进木块,“进了这扇门,路便只剩我给的那条。”
吴七往前挪了半步。
林晚抬手拦住他。
陈皮若想动手,不会把门敞给街上的吴家眼线。
今日摆出的阵仗,是等她来找东西。
她沿柜台走了一圈。
旧木柜经过修补,台面颜色深浅不同。
林家地契附图里,柜台下原有六排药屉,如今只剩四排。
中间两排被木板封住,板面落灰,铜环却留着新擦过的痕迹。
林晚将一枚大洋滚到柜面边缘。
银元落下,没有滚向外侧,反而朝封板方向偏。
柜台地脚被人垫高,里面藏着沉物。
“暗仓开在药屉后面。”
她收回银元,“陈四爷买铺子,不卖药,倒把柜台修得结实。”
陈皮拔出小刀,敲了敲封板。
“林家留下的东西值钱,我替你收着,有何不妥?”
“替我?”
“画像都找到了,还不肯认?”
林晚没有接。
他知道画像,说明吴家旧档库的消息已经送出。
茶间小厮失踪后,传信链也没有断。
三寸丁绕进柜台,爪子刨了两下。
吴七握住铜环,等林晚点头后往外一拉。
暗仓里没有药材,只有几捆包着油布的长条货。
吴七掀开一角,露出驳壳枪的木柄。
枪身编号磨去,油布外层沾着那批湿麻袋上的河泥。
“陈四爷借林家旧铺走货,水路进,柜台藏,前门出。”
林晚看向后院,“汪家给了你多少?”
陈皮从柜台后起身。
他比林晚高出一头,绕到她身侧时没有停在该有的距离。
刀柄擦着桌沿,离她手背只剩半掌。
“吴老狗把你带回去,连胆子也养大了。”
林晚没有退。
她把旧地契铺开,正好隔在两人中间。
“您若只想夸我,记得付茶钱。”
陈皮低低笑了两声,抬手去碰她耳后的头发。
手还没有落下,三寸丁已经露出牙。
吴七的刀也出了半鞘。
门外核桃声停了。
陈皮越过她看向吴老狗,手在半空转了方向,取下她肩头一片木屑。
他把木屑放到地契上,动作挑不出错,那一眼却把挑衅送到了街对面。
林晚拂掉木屑。
“陈四爷的手若闲,替我开暗仓。”
“想看林家的匣子?”
陈皮拍了两下柜台。
后堂走出一名伙计,抱来一只铜包角木匣。
匣身刷过桐油,两侧刻着交叠水纹,与墙上的旧印相合。
木匣放到林晚面前。
“你要找的家。”
陈皮手掌压住匣盖,“就在里头。”
吴七先验锁孔,没有机关。
林晚戴上布套,拨开铜扣。
匣内空着,底部有一圈暗绿霉斑,角落粘着几粒黑砂。
三寸丁凑近嗅了一口,连退两步,甩着脑袋打喷嚏。
陈皮盯着她。
“不认得?”
“认得霉。”
林晚把木匣倒过来。
霉斑集中在同一侧,木纹吸水后已经胀开,铜角也生了绿锈。
这只匣子曾侧放在潮湿处,水位反复涨落,霉根吃进了夹层。
济和堂前后院铺着青砖,药柜下撒了石灰。
就算长沙落雨,水也漫不到柜台高处。
“匣子长期放在船舱,或水边地窖。”
她敲了敲箱底,“您三年前才买下药铺,这东西与林家有没有关系,得先问它在水边躺了多少年。”
陈皮脸上的笑淡了。
“还有,旧匣用铁桦木。这只是染过色的榆木。”
林晚拿小刀刮下底边薄皮,“黑砂是长沙河滩的新砂。暗蝉昨晚用剩的东西,全给您送来了?”
吴七掀开内衬。
木板下压着一片新纸,纸上故意画着林家旧纹。
墨还留着松烟味,做假的人赶得仓促。
林晚把空匣推回去。
“陈四爷拿汪家的破箱子冒充祖产,价钱开低了。”
陈皮一掌扣住匣盖。
木板被压出裂纹,他眼中那点玩味也散开。
“你真想找回自己的家?”
“我先找谁拆了它。”
“家里的人都死了,找出来又能如何?”
“活人做过的事,总得留下路。”
陈皮盯了她片刻,忽然把空匣扫到地上。
匣角砸裂,藏在夹层中的一张薄纸滑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门外已经传来脚步。
吴老狗进了药铺。
浅色长衫从门槛上扫过,街边的光被他挡在身后。
他没有看地上的纸,先站到林晚与陈皮之间,抬手替她合上敞开的布套袖口。
“查个铺子,查到人跟前来了?”
“地方小。”
林晚把他在档库说过的话原样还回去。
吴老狗低眼看她,手指扣好袖口便收回。
动作只碰衣料,站位却把陈皮隔到柜台另一侧。
“后面空着半间屋。”
林晚险些笑出来。
陈皮踢开碎木匣。
“吴五爷来得正好。你养的人,说我替汪家运货。”
吴老狗看了暗仓里的枪。
“她说轻了。运私枪进长沙,张启山也想请你喝茶。”
“拿张家压我?”
“用不着。”
吴老狗捡起一块碎木,闻过上面的桐油,“吴家水路丢过三批货。今晚我便让人来认编号。”
陈皮的下颌动了一下。
他卖汪家的枪,也劫吴家的货,证据若交给张家,损失的不只一间药铺。
街外已经多出几名吴家护院。
陈皮的人守在后院,双方都没有拔枪,门内的路却被堵死。
林晚趁二人对峙,捡起夹层里掉出的薄纸。
那是一张旧药方。
纸边被虫蛀过,落款处盖着济和堂的残印。
陈皮没有阻拦,只在她收纸时往后靠上柜台。
“带走吧。”
他看着吴老狗,“有些药,吴五爷比你认得。”
吴老狗侧过脸。
陈皮朝林晚靠近半步,嗓音压低。
“想知道你家为何被拆,先问问枕边人喝过什么。”
吴七的刀彻底出鞘。
吴老狗抬手压住刀背,目光落在陈皮脸上。
“她睡哪边,轮不到你管。”
林晚将药方塞进衣袋。
“五爷,正事。”
“我在说正事。”
“您的正事按次收费。”
吴老狗看她一眼,伸手接过旧地契。
掌心停在她腰侧,没有碰人,只把垂落的纸角收好。
他带她走出药铺,没有回头。
陈皮站在门内,抬脚踩住碎木匣。
三寸丁临出门前转身低叫,鼻子朝后堂水渠的方向追了两步。
吴七记下位置,留人盯住药铺。
汽车驶离城南。
林晚坐在后座展开药方,吴老狗坐在她旁边,膝间只隔着叠起的旧地契。
药名排列杂乱,分量也没有治病章法。
她按煎煮先后重新排过,肩背慢慢僵住。
吴老狗伸手按住被风吹动的纸边。
林晚看向他。
“这方子,我用过。”
开篇那夜,黑鸦交给她的药汤配比,与纸上分毫不差。